挂了电话，甄景渊又叫来秘书小王，让他把杨景辉叫到市政府来。
杨景辉是半夜十一点多赶到的。
一进门就看见甄景渊面前摊着两份东西：
一份是明天的专题会议程，一份是云谷工作领导小组成立以来的几份纪要。
“坐。”
甄景渊指了指椅子，把调虎离山的判断，简短地说了一遍。
杨景辉听完，脸色沉了下来：
“他们想趁您和梁省长都不在，把瀚辰的采购方案当场办结？”
“木已成舟，回来再想推翻，就是推翻市政府的正式决议，难如登天。”甄景渊看着他，“景辉，明天我可能上不了考察团的车了。你也不能去。”
杨景辉一愣：
“我留下，用什么理由？”
“市长突发疾病住院，工作组常务副组长留守待命，配合市里处置云谷那边的突发情况，名正言顺。”甄景渊说得很平静。
杨景辉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才反应过来：
“甄市长，您是要……”
“我这偏头痛的老毛病，跟了我十几年了。”甄景渊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止疼药，在指间转了转，“这两天连轴转，本来就没怎么睡，作息紊乱导致旧疾复发，不稀奇。”
杨景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明白了。
甄景渊不是要伪造一场病，而是要让一场真病，来得“正是时候”。
“景辉，你今晚回去，准备两样东西。”甄景渊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一样，程序。梁省长在云谷专班成立那天讲过一句话，你去把原始纪要翻出来。绿色通道可以开，但程序一步不缺。这是梁省长自己定的调子。明天谁要搞‘即报即批、当场办结’，你就把这句话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念出来。”
杨景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用梁栋的原话，去压假借“抢进度”搞出来的小动作，这比任何反驳都有力。
“第二样，技术。”甄景渊继续道，“你这阵子一直在核对瀚辰的采购方案和技术参数，他们到底在方案里动了哪些手脚，哪些设备和中标合同对不上，你给我列成一张清清楚楚的单子。明天，我要让瀚辰的人自己看看，他们急着‘即报即批’的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杨景辉重重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甄景渊顿了顿，“你以工作组的名义，连夜请两个人明天列席。市政府的法律顾问，还有市纪委监委派驻云谷工作组的同志。记住，不是去吵架，是去做记录。明天会上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、表的每一个态，都要白纸黑字，记进纪要。”
杨景辉心领神会。
想搞暗箱操作的人，最怕的不是争论，是留痕。
“甄市长，”杨景辉临走前，还是没忍住，问了一句，“梁省长那边联系不上，咱们这么干，算不算先斩后奏？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我判断错了，这顶目无组织、装病抗命的帽子，我一个人戴。”甄景渊站起身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却很稳，“景辉，梁省长把咱们两个放在赤云，主要目的就是让我守住云谷项目不出纰漏，而你，则是他千挑万选才挑出来的开路先锋。于我而言，守土有责，这个时候我不顶上，谁顶上？”
杨景辉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，喉头动了动，半晌，才重重说出一个字：
“是。”
……
……
凌晨四点，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顾主任是被秘书小王的电话从床上叫起来的。
他给甄景渊量了血压，又做了心电图，眉头拧得很紧。
“甄市长，您这都多久没合眼了？”顾主任的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严肃，“您这是严重疲劳加上情绪波动，导致症状加重，今晚绝对不能再走，必须留院观察！”
这不是假话。
甄景渊有多年的偏头痛底子，又真的停了两天的药，熬了一整宿，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，眼前也是一阵一阵的恍惚。
他只是将计就计，为自己“争取”了这场病，用在了最该用的时候。
“顾主任，住院可以，观察也可以。”甄景渊靠在病床上，声音有些虚，却很清楚，“上午八点半那个会，我可能要请你陪我过去一趟，个把小时就回来。出了任何责任，我自己签字担着，绝不连累你和医院。”
顾主任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最终叹了口气：
“我是医生，本不该答应您。可王秘书跟我说了您是为什么……甄市长，您这是拿命在扛事。我陪您去。”
他转身从急救盘里取了一片药，看着甄景渊舌下含服，又把便携监护仪的袖带缠上他胳膊，脸色沉得厉害：
“丑话说前头，您这种情况，必须接受系统检查。明天那一个小时，我全程跟着，药不离身；只要监护仪一报警，就是天塌下来，您也得立刻跟我回医院。”
甄景渊淡淡一笑，好像并未把自己的病情放在心上，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天亮的时候，“甄景渊市长突发急病连夜入院”的消息，传到了市政府。
常务副市长办公室里，茅蔚正在补妆。
听完秘书的汇报，她手里的口红顿了一下。
随即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。
她拿起手机，给秦舫发了一条语音：
“甄景渊住院，按惯例，杨景辉应该也会留下来的……”
过了片刻，秦舫回了一句：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茅蔚撤回语音，对着镜子，把口红细细地描完。
甄景渊进了医院，杨景辉一个小小的镇党委书记，翻不起什么风浪。
这云谷的家，今天，该由她来当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的市第一人民医院，那间挂着“重症观察、谢绝探视”牌子的病房里，甄景渊正披着病号服，半靠在床头。
病床的小桌板上，摊着杨景辉连夜整理出来的两沓材料。
一沓，是程序。
一沓，是瀚辰设备清单上，一处又一处用红笔圈出的硬伤。
窗外，天光大亮。
甄景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八点整。
距离那场专题会，还有半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