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，省政府常务会议室。
议题是云谷项目推进。
秦舫坐在梁栋侧手边，金丝眼镜后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儒雅稳重，手里摊着笔记本，仿佛什么都不知道。
会议前半段，一切如常。
直到讨论到设备安全和招投标环境，梁栋放下笔，端起茶杯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同志们，我最近反复在想一件事。
梁栋的语气很平和，像是在聊家常：
云谷是全省的头号工程，盯着它的人，很多。有想干事的，有想赚钱的，也有……心思不在我们这边的。
会议室里，渐渐静了下来。
我给大家念一段历史。
梁栋放下茶杯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：
当年我在红星县抗洪，有那么一个打着旗号的机构，一边给我们捐物资，一边组织人，想要我的命。后来查清了，那家机构，是境外某个势力的外围白手套。这件事过去很多年了，可我一直记着。
秦舫握着笔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总控模块的事，更不知道梁栋已经掌握了什么。
可、境外组织白手套要我的命这几个词，一个一个，像锤子一样，敲在他的心口上。
我说这个，不是危言耸听。
梁栋的声音依旧平和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，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：
我是想提醒在座的各位同志，越是头号工程，越要擦亮眼睛。人家给你捐电脑、给你送设备、给你低报价，笑得比谁都和善，可你怎么知道，那只递东西过来的手，袖子里藏着什么？
他的目光，似有若无地，在秦舫脸上停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短到所有人都以为是错觉。
可秦舫的后背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还有啊。
梁栋继续道，语气愈发和缓：
我们有些同志，位置不低，权力不小。平日里张口是优化营商环境，闭口是特事特办。我不反对特事特办，云谷本来就要快。但是——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沉了下来。
程序这个东西，平时看着碍事，真出了事，它是保护好同志的。今天你图省事，在一份你都没看透的东西上签了字、开了绿灯；明天那东西里头查出了境外的手脚，请问，这个责任，是企业担，还是签字的同志担？
我把话放在这儿。梁栋环视全场，云谷的事，谁签字，谁负责，终身追责。想替人开路的，先掂量掂量自己头上这顶帽子，够不够押。当然了——
他忽然又笑了，端起茶杯。
我们绝大多数同志，都是想干事、能干事的。我说这些，是给大家提个醒，别稀里糊涂，被人当枪使了，还替人数钱。
一番话，敲打得云淡风轻，却又字字见血。
通篇没有点名一个人。
可在座但凡跟瀚辰、跟先锋公益沾过一点边的人，个个听得心惊肉跳。
秦舫端着笔记本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凝重，还适时地点了点头，仿佛深以为然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衬衫的后背，已经凉透了。
梁栋这是知道了什么？
还是……
在诈他？
他不敢去看梁栋的眼睛，只能死死盯着笔记本上那一页空白，一个字都没记进去。
散会时，梁栋走过他身边，还特意停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亲切得很：
老秦，云谷的事，你分管，担子重。设备安全这块，你多上点心，啊？
秦舫站起身，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：
省长放心，我一定盯紧。
梁栋笑着点了点头，背着手走了。
看着梁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秦舫脸上的笑，才一点点僵住、垮掉。
他缓缓坐回椅子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那一拍，那一，那一句多上点心，落在他身上，比指着鼻子骂一顿，还要让他发毛。
……
……
当天晚上，秦舫没有回家，也没有去甄家老宅。
他让司机把车开到江边，一个人在江堤上走了很久。
江风很冷，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茅蔚打了个电话。
秦哥？茅蔚的声音里带着意外。
蔚蔚，我问你一句话，你老实回答我。秦舫的声音压得极低，瀚辰、先锋公益，背后到底是什么人？你跟我说实话。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：
不是……卡尔家族吗？甄老那边牵的线，你不是知道吗？
我是问，他们到底要干什么！秦舫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立刻压了下去，低价中标、塞设备、要运维权限……你知不知道，他们在设备的总控模块上动了手脚，想把云谷的供电散热总闸攥在手里？你知不知道，先锋公益就是当年在红星刺杀过梁栋的那家机构？
茅蔚彻底懵了。
我……我不知道啊。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，秦哥，甄老只让我配合瀚辰、接待先锋，别的什么都没跟我说。刺杀梁栋？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
秦舫闭上眼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茅蔚不知道。
她一个常务副市长，根本够不到那个层级。
她和他一样，都只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。
只不过，他这颗棋子，知道的稍微多一点点。
也因此，陷得更深一点点。
秦哥，到底出什么事了？茅蔚的声音发颤。
秦舫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
梁栋今天在常务会上，敲山震虎。他什么都没点破，可我听得出来，他心里有数。蔚蔚，我现在最后悔的，就是上了这条船。可船到江心，我下不去了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：
你听我的，从今天起，凡是要你签字、要你担责的东西，一概往后缩，能推就推，能拖就拖。还有……云谷那边，我得亲自去一趟。
你亲自去？
我不去，有些事我看不清楚。秦舫沉声道，“我得亲眼看看，梁栋到底布了一张什么样的网；我也得亲眼看看，还有没有一条，能让我全身而退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