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，秦舫在江堤上站到深夜。
江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，他却像感觉不到冷。
回到车里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，而是从公文包的最底层，翻出了那份瀚辰智算的第三方运维方案。
这份方案，他之前只翻了个大概，觉得无非是企业的常规技术文档。
可今晚，他借着车内昏暗的阅读灯，一页一页地看，越看，后背越凉。
远程运维子系统的架构图、总控模块的技术参数、备用电源的切换逻辑……
那些他之前看不懂、也没打算看懂的技术细节，此刻在他眼里，忽然变得狰狞起来。
他不是技术出身，可他不傻。
一份运维方案，为什么要把主用回路和备用回路的控制权限，集中在同一批模块上？
为什么远程运维的审批流程，写得如此含糊，只说经甲方同意，却不说清楚的具体层级和留痕方式？
他越看，手越抖。
最后，他把方案合上，塞进公文包，掏出手机，翻到瀚辰副总裁陈志远的号码。
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，最终，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的轰鸣声，在寂静的江边显得格外刺耳。
而几乎是同一时间，省城城郊的甄家，甄老爷子也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。
听完电话那头的吩咐，老人握着那部老式按键手机，腰，下意识地弯了下去。
先生放心。他恭谨地说，秦舫，已经被我攥死了。运维权限，他会想办法。云谷这边，出不了岔子。
电话那头，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
既然梁栋不肯做朋友，那就让他，做云谷的陪葬。
……
赤云这边，茅蔚并没有听进秦舫往后缩的劝告。
或者说，她已经没有退路可缩了。
第三天上午，她拿着一份省工信厅的试点加急函，带着曲文昌，径直闯进了审查组。
办公室里，杨景辉正和方奕核对瀚辰设备的重新过审材料。
杨景辉同志。
茅蔚把加急函往桌上一拍，连客套都省了。
国家算力枢纽节点试点验收，下个月就到。省厅特意发了加急函，要求特事特办，给瀚辰开三天临时运维权限，先把已进场设备调试起来。这份函，你看清楚了。
杨景辉拿起加急函，不慌不忙地翻了翻，又轻轻放回桌上。
茅市长，函我看了。杨景辉抬起头，语气平静，但临时运维权限，不能开。
你说什么？茅蔚的眉毛竖了起来。
我说不能开。杨景辉慢条斯理地回答说，第一，瀚辰的设备采购方案还在重新过审，总控模块的硬伤没有澄清，设备问题未澄清之前，不能进场，更不能调试，这是专班的一致意见。第二，已进场设备全部封存，封存期间任何人不得接触，这也是专班的规定。
规定规定，你少拿规定压我！茅蔚猛地提高了声音，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国家试点验收，是政治任务！耽误了验收，影响了千嶂、影响了全省的大局，你一个镇党委书记，担得起这个责任吗？！
曲文昌在一旁帮腔：
杨副组长，茅市长这也是为了工作。特事特办嘛，就三天临时权限，调试完就收回，能出什么问题？
杨景辉没有理会曲文昌，目光直直地迎着茅蔚：
茅市长，验收的责任，我担不起。可云谷安全的责任，我更担不起，您也担不起。
既然您说特事特办、出不了问题，那好办。杨景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，推到茅蔚面前，这是一份安全责任确认书。临时运维权限可以走程序提请，但需要分管领导签字背书，确认在设备硬伤未澄清的情况下开通临时权限，期间一旦发生任何安全事故，由签字人承担全部责任。茅市长，您是分管工业的常务副市长，您签个字，我立刻安排。
办公室里，死一般的安静。
茅蔚盯着那张纸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签字？
总控模块的事，她虽不知全部底细，可这两天秦舫的反常、梁栋的敲山震虎、再加上审查组的如临大敌……
她再迟钝也嗅出了不对。
真在这张纸上签了字，将来一旦查出境外的手脚，第一个被推出去祭旗的，就是她茅蔚。
杨景辉，你——她指着杨景辉，手指都在抖，你这是故意设套让我钻！
茅市长言重了。杨景辉面不改色，我这是按程序办事。您要特事特办，我请您留个书面依据，这既是对云谷负责，也是对您负责。怎么，您口口声声说设备没问题，出不了事，那您为什么连个字都不敢签？
一句话，将了茅蔚一个死军。
签，她不敢。
不签，她方才那一通政治任务大局的高帽子，就全成了笑话。
曲文昌缩着脖子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满屋子的人，目光都落在茅蔚身上。
茅蔚死死盯着杨景辉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，最终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加急函，咬着牙道：
好！好得很！杨景辉，你给我等着！设备过审的事，我会向省厅、向梁省长如实汇报。我倒要看看，耽误了国家验收，这个责任，你怎么扛！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一声比一声急，一声比一声乱。
办公室的门地一声摔上。
满屋子的人，这才敢喘气。
方奕冲杨景辉竖了个大拇指，压低声音：
杨组，真有你的。一份责任确认书，把她将得连话都接不上。
杨景辉看着那扇摔上的门，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。
她不是冲我来的。他低声道，她背后，站着人。今天她敢这么硬闯，说明那边，已经急了。狗急了，是要跳墙的。今晚，咱们都得睁大了眼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