鷹嘴岩工地，被連夜封鎖。
藍白相間的警戒帶，在夜風里一鼓一鼓，把那棟舊樓圈了起來。
山里頭黑得早，幾支強光手電的光柱，在斷壁殘垣間來回掃，照見橫七豎八的預制板，和地上一攤已經發黑的血。
省公安廳的丁頤飛親自帶著刑偵和技術人員，趕到了現場。
這位老刑偵，戴著白手套，蹲在那片廢墟前，一寸一寸地看，一塊一塊地查。
手電光底下，他的臉色越來越沉，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他干這行太久了。
什麼樣的意外是意外，什麼樣的是人為，他看一眼，心里就有數。
丁廳。一名技術員舉著勘驗結果，聲音被夜風吹得發緊，這不是意外。法醫傳來的消息說，楊組長在遇害前先有觸電經歷。
說到這里，技術員抬起手電，照向四樓︰
“要想爬上樓頂，必須經過四樓的鋼筋爬梯。楊組長就是在踫到最上面一階爬梯的時候，觸的電。這是有人故意設計的陷阱！”
他頓了頓，接著道︰
我們把現場勘驗了好幾遍，基本復盤了事發經過︰楊組長在爬梯最上面一階觸電後，跌落下來，砸在四樓的樓板上。而四樓的樓板已經被拆掉一半，剩下的這一半本就不怎麼牢固，還明顯被人動過手腳，所以，楊組長砸在上面後，就引發了連環塌陷，最終導致自己被埋其中……
四下里看了看，基本認同了技術員的判斷。
他早就預言過，明槍易防，防不住的就是這種情況。
人家走的是正規調人渠道，利用的是楊景輝的分內工作，楊景輝根本就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不用說，打前站的警察被迫改道，負責保護楊景輝的兩個警察被拒絕進入舊樓，這些，都在人家的算計之中。
舊樓房主查了嗎？丁頤飛忽然問。
都查了，他們都是當地人，身上沒有任何問題。他們鬧這麼一出子，也是受人蠱惑。那幫人手段很高明，只是到處散布謠言，我們根本無從查找謠言源頭……
丁頤飛沉默了。
他堵了第一層，人家早把第二層、第三層，連怎麼全身而退，都算死了。
蓄意謀害。丁頤飛從牙縫里擠出這四個字，手電光下，眼里翻涌著痛與怒，立刻按命案辦。現場一根鋼管、一枚螺栓，都給我原樣封存，誰也不許動。
他頓了頓，又沉聲問︰
楊副組長今天來鷹嘴岩，是誰通知的？走的什麼程序？
隨行的同志遞上來一沓材料，紙頁在夜風里翻︰
是市政府辦公室發的急件，蓋的市政府公章。我們查了通知的簽發記錄和通話記錄……這趟差事，是曲文昌副秘書長親自簽發的通知。
“曲文昌？”丁頤飛瞳孔驟然一縮。
曲文昌不就是服務茅蔚的那個副秘書長嗎？
只是，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。
他轉身走到沒人的地方，背對著風，撥通了省紀委書記甦含章的保密電話。
甦書記。丁頤飛的聲音壓得極低，鷹嘴岩的事，不是意外，是蓄意謀害，楊景輝同志犧牲了。現場被人做了手腳。還有，他今天去那個工地，是服務茅蔚的那個副秘書曲文昌長簽發的通知。
電話那頭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丁頤飛能听見自己粗重的呼吸。
我知道了。甦含章的聲音異常凝重，丁廳長，這件事，先嚴格保密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你繼續查，所有線索一查到底，一條都不要漏。在我發話之前，不許打草驚蛇。
明白。
掛了電話，丁頤飛站在工地的夜風里，望著那片黑 的、還在往下漏著塵土的腳手架，久久沒有動。
他紅著眼，在心里默念︰
景輝同志，你放心。這樁案子，哪怕掘地三尺，我也一定給你查個水落石出，讓害你的人，血債血償！
……
……
楊景輝的遺物，一件一件，在板房里鋪開。
屋里只開了那盞舊台燈，昏黃的光落在桌面上，浮塵在光柱里，緩緩地轉。
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東西。
可在場的人，沒有一個能紅著眼把它們看完。
那枚沒來得及送出的戒指，絲絨盒子上還沾著淡淡的血印，里面的戒指卻嶄新， 亮，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，等著一只永遠也戴不上它的手。
他的手機屏幕碎了一角。
里面有一條沒發完的信息，停在沈知夏的對話框里，光標一閃一閃，只有短短幾個字︰
知夏，我這邊快結束了，等我……
等我。
這兩個字之後，是一片空白。
他再也沒能，把這句話發完。
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帆布的紋路都磨毛了，里面整整齊齊地裝著幾盒藥，盒身被仔細地擦過，是給他父親帶的。
老人在山里落下了咳喘的老毛病，一到夜里就喘得睡不著，他記掛了許久，特意托人從省城大醫院買的，還沒來得及寄回去。
包里還有兩張沒來得及取的車票存根，和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，紙角被捏得發皺。
他本打算領完證，就親自回去，把爹娘接進城，讓二老看看他工作的地方，看看未來的兒媳婦。
一個磨舊了的小記賬本，封皮卷了邊，紙頁被手指摩挲得發軟。
最新一頁上，是他熟悉的、一筆一畫的字跡，寫著︰
結婚後，第一件事︰帶爸媽去趟首都，坐坐飛機，看看課本里那個地方。
再往後翻，是這些年他記下的一筆筆開支，一筆筆計劃。
給爹娘的，給知夏的，給村里的……
密密麻麻，唯獨沒有幾樣，是給他自己的。
記賬本的夾層里，還壓著那份他熬了無數個通宵的《雲谷自主可控與依法取證備忘》。
紙頁上有熬夜洇開的墨點，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︰
對手越想讓我們亂，我們越要守規矩。
而在所有遺物的最上頭，放著那本他從豁嘴鎮帶到雲谷，又從王家村帶到鷹嘴岩的千嶂優品試點筆記。
筆記的封皮磨得發亮，邊角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，里面密密麻麻，記滿了每一戶農家的收成，每一款山貨的來歷，每一個讓千嶂的好東西走出大山的法子。
筆記的扉頁上，是他寫下的、再樸素不過的一句話︰
讓千嶂的好東西，被全世界看見。
板房里，燈光昏黃，靜得能听見燈芯電流的輕響。
方奕站在一旁，這個一向沉穩的首席架構師，看著那本筆記，看著那枚戒指，七尺高的漢子，終于沒能忍住，背過身去，肩膀一抽一抽，無聲地哭了……
他到現在都還記得，楊景輝抱著那台問題樣機連夜找上門時，眼楮里的那股子亮。
記得兩個人蹲在蜜罐前，看著對方的探針在假節點里打轉時，他低聲說的那句︰
讓它發，它每來一回，咱們就離那只手更近一步。
如今，那只手還沒被刨出來，那個說著這話的人，卻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