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霆行动的第五天，火，终于还是烧到了云谷自己身上。
白手套之所以叫白手套，就在于它们藏得足够深，套得足够隐蔽。
一层套一层的股权，像一团扯不断理还乱的乱麻。
“宁可错封、隔两层也算”的命令一下，刀锋扫过，固然斩断了不少暗线，同时也伤及了一圈无辜。
这其中，就有云谷的合法供应商。
云谷北区，一家为山体机房供国产配电柜的企业，叫“恒通电控”。
这家企业，是中有集团反复核验过的合规国产供应商，产品干干净净，合同规规矩矩。
可就因为它的上游，有一家小股东，在三层股权之外，与瀚辰的某个关联方沾了一点边，行动第四天，恒通电控的账户被冻结，一批已经装车正要运往云谷的配电柜，被就地封在了厂区。
恒通电控厂区，几辆正要发往云谷的重卡，停在门口。
车上，一台台崭新的配电柜，已经固定妥当。
厂长姓周，是个搞了一辈子电气的老技术，只见他急得满头是汗，拉着带队的同志，一遍一遍地解释：
“同志，你们再核实核实，我们这货，是供给云谷的国产配电柜，干干净净，合同、检验，一样不缺！我们跟瀚辰，没有半点往来啊！”
“周厂长，不是我们不近人情。”带队的同志也很为难，指了指股权核查的记录，“系统里，你们上游那家股东，跟涉案方确实有牵连，我们也是依规办事。真要是清白的，核查清楚，自然会解冻。”
周厂长望着那一道道封条，望着那些面露忧色的工人，跺了跺脚，长长一声叹息，眼里满是焦急与无力。
消息传到云谷，等着这批配电柜装机的工地，一下子卡了壳。
云谷一期的装机现场，原本一天一个模样。
如今，恒通电控的配电柜到不了，对应的机位只能空着，几十名装机工人，围着空荡荡的基座，无活可干。
一天，两天，窝工的范围，越来越大。
装机现场，负责这个机位的班组长老耿，蹲在空基座旁，手里捏着一份排得满满的工期表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表上，这个机位，本该今天装机明天接线，一环紧扣一环。
如今配电柜迟迟不到，后头的工序，全得往后压。
“干等着，这叫啥事儿……”老耿把工期表往膝上一拍，望着身边或蹲或站，或抽烟解闷的几十号工人，直叹气，“都是按天计酬的弟兄，天天这么耗着，耗的都是工期，都是钱啊！”
旁边一个年轻工人，踢了踢脚边的石子，小声嘟囔：
“听说供货的厂子给封了？好端端的，咋说封就封呢……”
一群人，望着那空荡荡的基座，望着远处同样停摆的几个机位，谁也没有接话。
工地上，一片沉闷。
不只是恒通电控。
还有几家合规的合资企业和国产合作方，也因为股权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牵连，先后被冻结，被停产。
云谷那一环扣一环的供应链，像被人凭空抽去了几节，整条链子，开始咯吱作响，几近断裂。
……
……
中有集团首席架构师方奕，是真急了。
他拿着一份被冻结企业的名单，先是闯进工作组，又连夜拜见梁栋。
这个一向沉稳的技术负责人，额头上全是汗，把名单摊在桌上，一家一家指给梁栋看：
“省长，您看看，您看看，这家恒通电控！”
“这是我们的合规供应商，国产的，干净的！他们都是被误伤的！配电柜我们一台一台验过，连一颗螺丝都查过，跟瀚辰，跟那案子，没有半点关系！”
“就因为股权沾了点边，账户冻了，货封了。我们云谷的装机，现在整个停在那儿，几十号工人天天干等着！”
方奕说着，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：
“省长，再这么下去，云谷一期，就要停摆了！”
梁栋盯着那份名单，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。
这是他第一次，如此具体地，听到“误伤”两个字，落到云谷自己的供应链上，落到他最看重的头号工程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他何尝不知，查封冻结，断贷切割，是何等严厉，何等需要依法依规的手段。
可一闭上眼，便是景辉那张年轻的脸，是自己当初一句“他们不敢”，最终没能护住人的锥心之悔。
他把那点不安强压下去，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：
非常之时，难免要用非常之法！
只要尽快把这股势力连根拔起，那些被误伤的，事后他亲自去赔、去补！
天塌下来，他这个当省长的一力担着！
正是这份“担得起、收得回”的自负，让他对那些苦劝，充耳不闻。
……
……
与云谷的窝工相呼应的，是更大范围的寒意。
招商线上，几个原本已经谈得七七八八、准备签约的项目，听到风声，不约而同调整了节奏。
外来的客商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心里都打着鼓：
“这地方，说封就封，连个招呼都不打，咱们这点家底要是投进去，安不安全？”
几个正在洽谈的外资，更是驻足观望，原本要落地的投资，悄悄搁置。
南方某地，一位原本准备到千嶂投资精密制造的客商，放下合作伙伴打来的电话，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说话。
电话里，对方委婉地告诉他，千嶂眼下正在“搞行动”，好几家企业被封，连合规的也受了牵连，劝他“不妨再看看”。
客商走到窗前，沉吟良久，终究拿起手机，给秘书发了条信息，只有短短一句：
“千嶂那个项目，签约的事，先放一放，等等风向再说。”
他不是不想去，实在是不敢拿自己半生的积累，去赌一个“说封就封”的不确定。
为云谷配套而兴建的一批配套项目，融资靠的是银行授信，如今风声一紧，几家银行出于审慎，开始收紧，配套的债务，骤然承压。
一时间，云谷周边，那片原本热气腾腾的工地，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冷清。
板房里，梁栋听完方奕的汇报，又听了工作组关于招商和配套的补充，脸上那点复仇的快意，淡了下去。
可他仍旧硬着心肠，缓缓开口：
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事。”
“打仗，哪有不误伤的？等把这股势力彻底清出去，这些个企业，自然会恢复，云谷也会回到正轨。眼下的阵痛，难免。”
“通知工作组，把恒通电控这几家，重新核一遍，真要是干净的，就尽快解冻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
“但是，行动的调子，不能变。”
方奕张了张嘴，还想再争，可他一对上梁栋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执拗的眼睛，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位省长，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