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雲谷供應鏈的斷裂，還只是讓梁棟皺了皺眉，那麼接下來的這一道裂痕，則直直劈向了另一個人留下的心血。
千嶂優品。
楊景輝蹲在村里，一戶一戶摸出來的那張農產品數字化大網。
雷霆行動的刀鋒，無差別地掃過，千嶂優品的供應鏈也沒能幸免。
平台在全省各地的包裝、物流合作方中，有兩家規模不大，卻合規經營的企業︰
一家專做茶品、藥材的標準化包裝，一家負責把山里的貨物運向全省的商超。
就因為股權上那點隔了幾層的牽連，這兩家企業，先後被誤封。
原本平台也在考察備選方案，可正值春茶、藥材上市旺季，各家產能排得滿滿當當，新合作方一時哪里接得上？
這一斷，正趕在最要命的節骨眼上。
包裝廠一封，千嶂優品的標準化包裝和溯源標簽，全都印不出來了。
物流一停，山里那些已經上鏈，等著發貨的茶和藥材，全都運不出去了。
更要命的是，受此波及，溯源平台的線下運轉，也跟著停了擺。
碼掃不出來，貨發不出去，一張剛剛鋪向全省的網，在最該起勢的節骨眼上，僵在了半空。
那家專做包裝的小廠，車間里，機器剛剛停轉，一摞摞印到一半、還帶著油墨清香的溯源標簽，整整齊齊碼在案上，“千嶂優品”的標識，清晰鮮亮。
工人們被告知停工，一個個站在車間里，手足無措。
負責的老板娘，捧著股權核查的通知，急得直掉眼淚，反復念叨︰
“我們就是個印包裝的，本本分分，啥違法的事都沒干過……這標簽，是要趕著給山里茶農用的，這一停，可讓人家咋個辦喲……”
物流那邊，幾輛跑山村線路的貨車，也歇在了院里，司機師傅們蹲在牆根抽煙，望著空蕩蕩的山路，一聲聲無奈地嘆氣。
……
……
青岩鎮王家村。
正是明前新茶出貨的時節。
村里的茶農，起早貪黑，把一春最金貴的芽尖采下來，炒出來，一筐一筐，裝得整整齊齊，就等著客商上門，就等著物流來拉。
往年這個時候，村口早該是車來人往，熱熱鬧鬧。
今年，卻冷冷清清。
物流停了，包裝封了，客商那邊付不了款，發不了貨，一筐筐新茶，就這樣壓在農戶家里，壓在合作社的倉庫里，眼瞅著一天天地錯過了最佳的出貨時機。
茶這東西，最講究時令。
明前是寶，雨前是草，一旦錯過，那價格，便打著滾的往下掉。
再往後，新茶成了陳茶，就只能眼睜睜看著，爛在自己手里。
新上任的村支書王阿梓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她一趟趟往合作社跑，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，打給工作組，打給平台，嗓子都快說啞了。
這個在短視頻上小有名氣的大學生村支書，干脆架起手機，紅著眼，把村里的難處一五一十說了出去︰
“家人們，我們王家村的新茶，炒出來了，可現在，運不出去……”
這條沒有濾鏡，紅著眼眶的視頻，一發出，便在她那不大不小的賬號上，迅速傳開。
評論區里，一條條留言，涌了上來︰
“梓書記別哭，我們幫著轉發，一定讓更多人看到！”
“千嶂優品是好事啊，怎麼能說停就停？”
“我訂兩斤！就當支持山里的老鄉，支持楊書記的心血！”
不少素不相識的網友，自發幫著吆喝、轉發。
一些曾受惠于平台的客商、合作社，也留言聲援。
可網絡上的溫情，終究解不了現實里的急。
包裝沒有，物流不通，那一筐筐新茶，依舊只能壓在庫里，一寸寸錯過時令。
老王頭蹲在自家門檻上，望著那一筐筐賣不出去的新茶，吧嗒吧嗒抽著旱煙，半晌才長長嘆了口氣，喃喃道︰
“楊書記剛走，這……這東西，就賣不出去了？”
“他給俺們辦的那個‘身份證’，才剛用上啊……”
旁邊幾個茶農，也都紅著眼，唉聲嘆氣。
炒茶作坊的灶火，熄了大半。
老王頭磕了煙鍋，顫巍巍走到茶筐旁，捧起一把新茶，干枯的手指輕輕摩挲。
那茶還殘留著最後一點炒制的溫度。
“多好的茶啊……”老人聲音哽咽，“楊書記在時講，往後俺們的茶，要香到山外頭，讓俺們挺起腰桿，掙個體面錢。”
“這才幾天……”他緩緩松手，茶葉從指縫簌簌落下，“他這話，俺們還記著哪……”
滿院子的人，望著散落的新茶，無不紅了眼眶。
藥谷鎮那邊，情形一般無二。
一捆捆道地的中藥材，正是交貨的節令，如今壓在庫里，發不出去，合作社的社員，一樣急得團團轉。
……
……
赤雲市，常務副市長茅蔚家里。
茅蔚一個人坐在沙發上，手機里正循環放著阿梓那段帶著哭腔的短視頻，還有千嶂優品供應鏈停擺和試點村茶葉藥材爛庫的消息。
她看著看著，整個人又開始發抖。
她比誰都清楚，這張網是楊景輝的命。
而這張網之所以被殃及，源頭之一，正是那場由她在背後推動，又由梁棟親手擴大的雷霆。
那條催命函，明面上是曲文昌簽發的，可背後的話，是她一句一句交代的；
如今這張鋪向全省，卻又半途僵死的網，她難逃其咎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
茅蔚捂住臉，淚水從指縫里滲出來。
哭了很久，她忽然抬起頭，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她顫抖著手，打開手機上的轉賬頁面，找到青岩鎮王家村合作社的公開捐助通道。
她不是沒有顧慮，轉賬有流水，很可能被查到。
可一想到阿梓帶淚的視頻，和那一筐筐爛庫的茶，謹慎便被愧疚壓了下去。
猶豫許久，她終究把一筆數目不大，卻盡了心意的錢轉了過去，沒有留下名字。
只是在那一行可選的備注里，打下了三個字︰
“對不起。”
錢轉出去的那一刻，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氣，背靠著冰冷的沙發，緩緩滑坐下去，捂著臉，再次無聲地哭了起來。
……
……
王家村合作社。
第二天，負責賬目的村委，拿著手機，一臉茫然地找到了阿梓。
“阿梓書記，你看，昨晚……有人匿名給咱合作社，捐了一筆錢。”
阿梓湊過去一看，愣住了。
捐款人那一欄，是空的。
只有備注里，孤零零三個字︰
“對不起。”
“對不起？”阿梓皺著眉，一頭霧水，“誰捐的？為啥……要跟俺們說對不起？”
她捧著手機，想不明白，更不會想到，這筆來路不明的捐款，出自一個她素未謀面，卻在楊書記之死里，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女人之手。
千嶂優品這張網，裂開了一道大口子。
而那個在暗處愧疚難安的女人，她的掙扎，也剛剛拉開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