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栋没有催她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知道，何叶这个人，越是重要的话，越是要在肚子里多转几个弯。
果然，沉默了大约半分钟，何叶才缓缓开口。
梁栋，我知道，你不可能放弃你的坚守。她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，所以，我不劝你收手。
梁栋微微一愣。
这些话，我本不该跟你说。何叶的声音，沉了下来，可现在这个时候，我不得不说。
我只想提醒你，卡尔家族这一次，完全就是背水一战。死了一个杨景辉，如果还不够，他们肯定还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。
如果有必要，设计除掉你梁栋，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梁栋的瞳孔，微微收缩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你知道卡尔家族的主业是什么吗？何叶问。
汽车制造？梁栋皱了皱眉。
没错，传统汽车制造。何叶点了点头，可你也看到了，这几年，新能源汽车快速崛起，传统燃油车的市场，一年比一年萎缩。卡尔家族的根基，也随之变得摇摇欲坠。
他们盯上千嶂，盯上云谷项目，说白了，还是为了给他们争取更多的空间，让他们家族衰败的步伐，再放慢一些。
梁栋的眉头，皱得更紧了。
他之前只知道卡尔家族冲云谷是为了算力竞争，却没想到，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家族存亡的焦虑。
如果他们无法挽回颓势，家族实力继续下滑，何叶接着道，下一步，元老会就有可能收回他们家族的那个席位。到那个时候，卡尔家族就会彻底沦为二流家族，再也翻不了身了。
所以，他们才会这么疯狂？梁栋沉声问。
没错。何叶点了点头，狗急了还跳墙，更何况是卡尔这样的百年家族？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不过，他们的举动，正好迎合了一些西方利益集团的利益。他们在千嶂的举动，背后也有一些你我都想象不到的助力。
梁栋的心里，咯噔一下。
你的意思是，卡尔家族背后，还有人？
不是有人，是有一股势力。何叶的目光，变得锐利起来，算力之争，表面上是企业之争，实际上，是国家之争。卡尔家族冲在前面，背后站着的，是一整条西方利益链。他们巴不得云谷项目黄了，巴不得我们在算力领域永远被他们卡着脖子。
梁栋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了吴天麟说的那些话。
原来，吴天麟和何叶，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。
还有一件事。何叶看着他，景辉的死，我在那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。
梁栋猛地抬起头，目光如刀：
什么风声？
动手的人，不是卡尔家族的人。何叶压低了声音，是一个专业团队，负责人是个俄国人，他们做完就走，不留痕迹。白果会要是有什么脏活，通常也都会找这个专业团队，他们，在国际上是出了名的难对付……
梁栋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何叶继续道：
这些年，白果会一直都没有放弃对你的策反。策反不成，就改成了渗透。先锋公益，就是他们在千嶂的白手套。
梁栋的心里，咯噔一下。
先锋公益。
这个名字，他再熟悉不过。
云谷项目的招标过程中，先锋公益就以公益合作伙伴的名义，多次试图接触项目组。
当时他没太在意，现在想来，这里面的水，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所以，何叶看着他，你现在明白，为什么我一定要来见你了吧？
你这么乱搞一通，表面上是在给景辉报仇，实际上，是在帮敌人的忙。你越乱，他们越有机会浑水摸鱼。你把千嶂的商界搅得天翻地覆，他们正好趁机转移资产、销毁证据，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，人家早就换了张皮，又回来了。
梁栋低着头，手指在膝盖上，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何叶说的这些，他不是没有想过。
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我知道你心里难受。何叶的声音，软了下来，可你有没有想过，景辉用命守住的，是什么？
是云谷。是这个国家在算力领域的希望。
你现在这么干，是在亲手毁掉他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梁栋的身子，微微一颤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何叶，眼神复杂。
何叶，他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，这些年，你在那边，日子好过吗？
何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了一声：
不好过。
元老会里面，卡尔家族和你的老对手理查德家族，一直对我虎视眈眈。他们觉得我一个外来者，凭什么能在花儿街站稳脚跟，凭什么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？这些年，明里暗里，给我使了不少绊子。
就连我的合作伙伴马克，最近一段时间，也显然开始提防起我来了。
梁栋皱起了眉头：
马克？他为什么要提防你？
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些东西。何叶淡淡道，芙蓉资本这些年的投资方向，一直在向芯片制造领域倾斜。马克不是傻子，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。虽然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，可防人之心不可无，他开始提防我，也是正常的。
梁栋的心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一直以为，她在那边风生水起，要风得风，要雨得雨。
没想到，她竟然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两大家族虎视眈眈，连最信任的合作伙伴都开始提防她，她每一天，都走在悬崖边上。
这，才是比劝他收手，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。
梁栋看着她，心里一阵发酸。
他想起了吴天麟说的那些话。
吴老，把一切都告诉我了。梁栋轻声道，你的身份，你的任务，还有……你这些年受的委屈。
何叶的身子，微微一僵。
她没有想到，吴天麟会把这些都告诉梁栋。
过了许久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有些发哑：
他都告诉你了？
梁栋点了点头，他说，你不是不回来，是回不来。
何叶的眼眶，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别过脸，望着窗外那片蔚蓝的海，许久，才轻声道：
其实，也没有他说的那么苦。
这些年，我通过芙蓉资本的投资并购，一步步渗透进了几家芯片企业，拿到了不少关键技术和人才渠道。现在，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资源，要不了多久，我就可以打通一条从设计到制造的关键链条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梁栋，目光里带着一丝骄傲：
到那个时候，我们国家在芯片领域，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。
梁栋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这些年，自己多少次在心里怨过她、怪过她，怪她为了钱、为了权，连家都不要了。
原来，她背着的，是这样一座山。
原来，她不是不回来，是回不来。
何叶，梁栋的声音，有些发哑，这些年，苦了你了。
何叶摇了摇头，笑了笑：
不苦。能做成这件事，一切都值了。
……
……
见面的时间，比预想中要短。
安保人员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，低声道：
梁省长，何总，时间差不多了。
梁栋站起身，走到何叶面前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最终，还是梁栋先开了口：
你……多保重。马克那边，如果有什么不对劲，及时跟吴老联系。
你也是。何叶的眼眶，又红了，梁栋，卡尔家族已经疯了，你自己，一定要小心。
梁栋没有回答，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转身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，何叶终于忍不住，捂住嘴，无声地哭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