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栋迟疑了许久，只说出了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坚定。
吴天麟看着他，微微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……
……
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亮，一辆挂着民用牌照的黑色商务车，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招待所的后门。
车上，梁栋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一言不发。
随行的只有两名便衣安保，对外的口径是配合上级调查。
车子在街巷里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，最终停在一处颇为隐蔽的军用机场旁。
一架不起眼的小型军机，已经在跑道上等候。
梁省长，我负责您这次行程安全保卫工作。带队的安保人员向梁栋敬了个礼，低声道，到了蜃城，会有人接您。何女士那边，也已经安排好了。
梁栋点了点头，登上了飞机。
机舱里很安静，只有引擎的低鸣。
梁栋靠在舷窗边，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想起吴天麟说的那些话。
原来，她不是不回来，是回不来。
原来，她背着的，是这样一座大山。
就算梁栋一直都坚信何叶不会出问题，可时间久了，他心里也难免会有些动摇。
现在想来，自己是多么的可笑。
她在那边，顶着转移资产、与境外势力勾结的骂名，一步步渗透进芯片企业，为的是什么？
为的是这个国家。
而他呢？
他在这边，顶着省长的头衔，干的却是不计后果的蠢事。
一念及此，梁栋的心里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有些闷得慌。
飞机飞行了大约两个小时，降落在蜃城国际机场。
出了机场，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在等候。
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只说了一句梁省长，请上车，便不再多言。
车子穿过蜃城的街道，最终停在一处临海的度假酒店后门。
梁省长，顶层套房。安保人员道，何女士在里面等您。我们的人在楼层和楼道，不会打扰你们。
梁栋深吸一口气，独自下了车，走进酒店，乘电梯上了顶层。
……
……
顶层的套房门口，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已经在等他。
梁省长，何女士在里面。
梁栋点了点头，推开了那扇门。
套房的落地窗前，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着。
长发披肩，身形比记忆中丰腴了一些。
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。
听到开门声，女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，时间仿佛静止。
梁栋站在门口，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半天才挤出两个字：
何叶。
他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。
两年多没见，她的脸颊好像更加圆润了，腰身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纤细。
可那双眼睛，还是和当年一样，清亮如一汪秋水。
梁栋盯着眼前的女人，竟然有些挪不开眼睛。
何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，轻声道：
看什么呢？都多少年了，还没看够？
梁栋这才回过神来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：
看不够。这辈子，怕是都看不够了。
何叶的眼眶，微微一红。
她走上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替他理了理衣领，声音有些发颤：
你瘦了。
你倒是发福了不少。梁栋笑了笑，在那边，日子过得不错？
还行。何叶低下头，就是……有时候，一想起孩子……就睡不着。
“就没有想我？”梁栋取笑了一句。
何叶依旧甜甜一笑，只是没像过去那样，一听到梁栋的情话，脸蛋就会情不自禁地变红，她甚至还反击了梁栋一句：
“怎么，还吃孩子们的醋？”
梁栋没有再接话。
他伸出手，把她揽进了怀里。
何叶没有挣扎，任由他抱着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，听着他那有力的心跳。
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，是蜃城的海，海浪拍打着礁石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声响。
过了许久，何叶才轻轻推了推他：
好了，旁边还有人呢。
梁栋这才松开手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他知道，这层楼的楼道里，埋伏着不少安保人员。
虽然听不见里面的动静，可两人要是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，终究不大合适。
……
……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，何叶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说吧。何叶率先开口，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，你最近在千嶂干的那些事，我都听说了。
梁栋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
雷霆行动，查封冻结了多少家企业？误伤了多少？银行抽贷压贷，多少人失业？何叶看着他，梁栋，你不是这样的人。
梁栋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
何叶，有些话，我想跟你说清楚。
他把跟吴天麟说的那番话，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卡尔家族来千嶂，是冲着云谷项目来的。
三万p算力，山体嵌入式机房，这是国家在全球算力竞争中的关键一环。
卡尔家族要的，就是把这颗钉子拔掉。
杨景辉为什么死？
因为他是他们最大的障碍。
探针、总控模块、捐赠电脑里的后门，一样一样，都是景辉查出来的。
他们不除掉他，就推不开云谷的大门。
雷霆行动，有头脑发热的成分，有给景辉报仇的私心。
可最主要的目的，还是想趁着这个窗口，把卡尔系在千嶂的根刨了，给云谷扫清障碍。
杨景辉身上，有他的影子。
一样的倔，一样的认死理，一样的为了公事可以不惜性命。
他几乎把他当成了第二个自己。
所以我才耿耿于怀，才行事偏激，手段过了头。梁栋看着何叶，你要批评，我认。可云谷的事，不能等。
何叶听完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你这又是何必。她叹了口气，难道就不怕事成之后，把自己搭进去？
梁栋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松，甚至带着一丝痞气：
那正好。这个官要是当不成了，我就全职带娃，让你养着我……
何叶愣了一下，随即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却又红了起来。
你想得美。她别过脸，声音有些哽咽，我养我自己都费劲，还养你？
梁栋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她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，何叶这趟来，不只是为了劝他。
她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说。
而那些话，可能比劝他收手，更让他难以接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