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三，王谦第一次独自出海。
天还没亮，他就起来了。老张没跟来，昨天晚上老张说该教的都教了，剩下的靠自己练。他蹲在院子里补渔网，头也没抬，“你去吧。风不大，潮也平，能出海。记住我跟你说的那几条——风大不出，雾大不出，潮大不出。看看天，看看云，觉得不对劲就往回走。”
王谦点了点头，背着叠好的渔网，带着黑皮、栓柱、大壮、刘建国、李志刚出了门。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，海面黑沉沉的，浪声哗哗地响着，一浪接一浪。码头上已经有人了，几个老渔民蹲在码头边整理渔网，准备出海。看见王谦背着网走过来，一个老渔民喊了一声，“今天自己出海？”
“嗯。”王谦应了一声。
“风不大，早点回来。”老渔民说。
王谦把渔网放在船头上，上了船。黑皮、栓柱、大壮、刘建国、李志刚跟着上了船。王谦蹲在船尾拉发动机，拉了三下，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。船身轻轻震动着，他把舵一转，船慢慢离开码头，往东边开去。
海面很平，浪很小，船走得很稳。王谦站在船尾，双手握着舵柄，眼睛看着前面的海面。黑皮站在船头上，扶着船舷看海。栓柱蹲在船舱里整理渔网，把网一层一层地叠好，把网口绳和网尾绳分清楚。大壮蹲在船舱另一边，把浮标和锚检查了一遍。刘建国拿出笔记本，画下船尾的发动机和舵。李志刚站在船舷边上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
走了大约半个钟头，王谦把船停在一片水色深一些的地方。他蹲在船尾看了看海面，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，偶尔扎下去，溅起一片水花。他想起老张说的——海鸟扎下去的地方一定有鱼。他把船慢慢开到海鸟盘旋的位置，熄了发动机。船在海面上慢慢漂着。
“黑皮，把网递过来。”王谦站在船尾。
黑皮把叠好的渔网递给他。王谦接过去，把网口绳系在手腕上，网尾绳系在船尾的铁环上。他把网托在左手，右手抓住网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手腕一转，用力往前一甩。网在他手里张开，像一朵花在空中绽放，落在海面上，一圈一圈地沉下去。网尾的长绳从船尾延伸出去，浮标在水面上漂着。
“撒开了！”黑皮喊了一声。
王谦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浮标，浮标一沉一浮的，底下有鱼在撞网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等网沉到底，开始收网。他把网尾的长绳慢慢拽回来，拽一段停一下，让网在水里慢慢收拢。网越拉越近，快到船边的时候，他看见网里有东西在跳。银光闪闪的，一条一条的，密密麻麻的。
“多了！”黑皮趴在船舷上往水里看，“谦哥，这一网多了！”
王谦把网拉上船。网一上船，满甲板的鱼在跳。小黄鱼、鲳鱼、带鱼、还有几条他不认识的，大的小的混在一起，银光闪闪的，在甲板上扑腾。黑皮蹲下来捡鱼，一条一条地往筐子里扔，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谦哥，这得有一百多条！”
栓柱也蹲下来捡鱼，把鱼按大小分开。大壮把筐子递过来，一条一条地捡。刘建国蹲在旁边画那些鱼的图样，画完一条标一条名字。李志刚把跳得最厉害的鱼按住，扔进筐子里。
王谦站在船尾，看着满甲板的鱼，嘴角微微翘着。第一网就打了这么多，比昨天跟老张出海打的加起来还多。他把网重新叠好，准备撒第二网。黑皮站在船头上喊了一声，“谦哥，再撒一网！”
王谦把船开到另一片水色深的地方，又撒了一网。这回网落水的时候比第一网更圆，铺开了一大片。他慢慢收网，网里有鱼在跳，比第一网少一些，但也有七八十条。黑皮蹲在船舱里把鱼捡出来扔进筐子里，一边捡一边数。
第三网、第四网，网网都有鱼。船舱里的筐子快满了，银光闪闪的鱼在筐子里堆着，大的小的混在一起。黑皮蹲在旁边，把鱼按大小分开。栓柱把大筐里的鱼倒进另一个筐子里，腾出地方来装新打的鱼。大壮把浮标和锚整理好，放在船舱角落里。刘建国画完了鱼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兜里。李志刚蹲在船头，扶着船舷看海。
太阳升到头顶了，海面上金灿灿的。王谦把船熄了火，蹲在船尾看了看船舱里的鱼。四个筐子装得满满的，小黄鱼、鲳鱼、带鱼混在一起，银光闪闪的。他粗略算了算，少说三百斤。三百斤鱼，拿到镇上卖，小黄鱼几毛钱一斤，鲳鱼贵一些，带鱼也值钱。算下来，能卖一百多块。一天一百多块，比打猎强多了。
“谦哥，这鱼得值多少钱？”黑皮蹲在筐子旁边问。
“一百多块。”王谦说。
黑皮的嘴咧开了，“一百多块！一天一百多块，一个月就是三千多！”
“不能天天出海。”王谦说，“刮风下雨出不了，潮汐不对也出不了。一个月能出海十来天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也有千把块。”黑皮算了算，“比在山里打猎强多了。”
王谦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算了算——一个月出海十来天，一天一百多块，一个月一千多块。加上赶海的收入，一个月一千好几。一年下来，一两万块。比打猎强多了。可海上的活也不容易，风吹日晒，浪打船晃，不是谁都能干的。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，身子骨结实，到了海上也不怕。可黑皮、栓柱他们不一样，他们没在海边长大，得慢慢适应。
中午，王谦把船开回码头。老张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，旁边还有几个老渔民。看见王谦的船靠了码头，老张走过来看了看船舱里的鱼。“打了多少？”
“三百来斤。”王谦跳上岸。
老张蹲在码头边看了看筐子里的鱼。“小黄鱼、鲳鱼、带鱼，都是好鱼。头一回自己出海就打这么多，不错。”
几个老渔民也凑过来看。“三百斤？头一回出海就三百斤？”
“山里人打渔？”一个老渔民蹲下来翻了翻筐子里的鱼，“这鱼打得好，个头匀，没破相的。”
王谦蹲在码头上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，吧嗒了两口。他在心里把今天出海的经过过了一遍——看水色找鱼，看海鸟找鱼，撒网转腕，收网慢拽。他都记住了。明天再来，打更多的鱼。
下午，王谦把鱼拿到镇上卖了。镇上有收鱼的贩子，姓赵，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，蹲在码头边上，面前摆着一杆秤和几个大筐子。看见王谦背着鱼过来，他站起来看了看，“新来的？”
“嗯。山里来的。”王谦把筐子放在地上。
赵胖子蹲下来翻了翻筐子里的鱼。“小黄鱼、鲳鱼、带鱼，都是好鱼。个头匀，没破相的。你头一回打渔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打得好。”赵胖子把鱼倒进自己的大筐子里，用秤称了称，“三百二十斤。小黄鱼一毛五一斤，鲳鱼三毛，带鱼两毛。算下来，一百零八块。”
王谦点了点头。赵胖子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，数了一百零八块递给王谦。王谦接过去数了一遍，揣进怀里。钱揣在怀里，厚厚的一沓，沉甸甸的。他在心里算了算——一百零八块，够给杜小荷扯几块布，够给王小山买几件衣裳，够给梅梅买奶粉。他在山里打一头野猪才卖几十块，在海里打一网鱼就一百多。海比山来钱快。
晚上回到老张家，王谦蹲在院子里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。黑皮凑过来看，“谦哥，今天挣了多少？”
“一百零八。”王谦说。
黑皮倒吸了一口气。“一百零八！一天就一百零八！谦哥你发了！”
王谦把钱收好揣进怀里。他在心里盘算着——再干几天，把海边的活学透了，把船开回去。船能开进河汊子里，顺着河开回屯子。以后出海就从河套里开船出去，不用每次坐火车了。他在心里排了一遍又一遍，然后站起来，走进屋里躺下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大，清冷冷的光洒在海面上，海面银光闪闪的。远处的海浪还在哗哗地响，一浪接一浪，永不停歇。他在心里说了一句——“海神爷，晚辈王谦打了一网鱼，卖了一百零八块。多谢您老人家开恩。”然后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