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出生后第三天，杜小荷去黑皮家帮忙。
翠花坐月子，黑皮他娘一个人忙不过来，又要给翠花炖鸡汤，又要洗尿布，又要做饭，又要照看铁柱。杜小荷每天早上过去帮半天忙，给翠花熬小米粥，帮铁柱换尿布，让黑皮他娘腾出手来干别的。王谦在家看梅梅和王小山，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
那天早上杜小荷又去了黑皮家。铁柱刚吃饱，趴在翠花怀里打哈欠，小嘴巴张得圆圆的。杜小荷坐在炕边看着铁柱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，嫩得像豆腐，手指头刚碰到就缩回来了。她又摸了摸，这回没缩，轻轻地摸了一下。铁柱在梦里动了动嘴巴，小手指头攥了攥。
“嫂子，你抱抱。”翠花把铁柱递给她。
杜小荷接过去，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只手托着屁股，熟练得很。铁柱在她怀里扭了扭，小脸皱巴巴的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杜小荷看了一会儿，笑了，“像黑皮。眉毛像，鼻子也像。长大了肯定壮实。”
翠花靠在炕头上，看着杜小荷抱铁柱的样子。“嫂子，你抱孩子真熟练。”
“抱了好几年了。”杜小荷把铁柱往上托了托，“小山小的时候我一天抱到晚，胳膊都抱酸了。梅梅也是。抱出经验来了。”
铁柱在杜小荷怀里打了个哈欠，又睡着了。杜小荷把他还给翠花，铁柱在翠花怀里拱了拱，找奶吃。翠花解开衣裳把他凑到胸前，他含住奶头拼命吸，吸得很急，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，又继续吸。
杜小荷坐在炕边看着铁柱吃奶。她的眼神有些恍惚，像是在看铁柱，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。翠花注意到了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“嫂子，你咋了？”
杜小荷回过神，笑了笑，“没啥。就是看着铁柱，想起梅梅刚生下来的时候。也这么小，也这么皱巴巴的，吃奶也这么急。”
翠花笑了，“梅梅现在可胖了。上次你来的时候我看了，双下巴都出来了。”
“能吃。”杜小荷说，“一天吃好几顿，不给吃就哭。比小山那时候能吃多了。小山小时候不爱吃奶，每次都得哄半天。梅梅不用哄，给什么吃什么，吃饱了就睡，睡醒了就吃，好带得很。”
翠花把铁柱换了个姿势抱着。“那你还想再生一个不？”
杜小荷愣了一下。
“我看你抱着铁柱的样子，像是想再要一个。”翠花说。
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头绞着衣角。“想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“看着铁柱这么小，这么软，就想再要一个。梅梅都快四个月了，再过一年多就能走路了。到时候家里又少一个小娃娃，小山也大了，就剩我跟王谦两个人，冷清。”
翠花笑了，“那你就再生一个呗。”
“王谦说养不起。”杜小荷叹了口气，“他说三个孩子够多了，再多养不过来。打猎赶海挣的钱够花，但攒不下多少。他说孩子多了，以后念书、嫁娶、盖房子，花钱的地方多着呢。不如少生几个，把每个都养好。”
翠花想了想。“谦哥说得也有道理。孩子多了确实养不起。我这一胎要是闺女还好，要是儿子，过两年还想再生一个。黑皮说想要个闺女，说闺女贴心。”
杜小荷笑了，“儿子也好，闺女也好，都是自己的。我跟王谦说生男生女都一样，他说闺女随他，好看。我说随你啥？你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他说随他眼睛，眼睛大。”
翠花也笑了。铁柱在她怀里吃饱了，松开奶头打了个嗝，又含住继续吃。翠花把他竖起来拍后背，铁柱又打了个嗝，在她肩膀上安静了。
杜小荷站起来，“我该回去了。王谦一个人在家看俩孩子，不知道忙成啥样了。”
“谢谢你嫂子，天天来帮忙。”
“谢啥。你坐月子，我能帮就帮。等你出了月子，我再来跟你学学咋带孩子。梅梅好带，但铁柱是小子，跟闺女不一样，我得跟你学学。”
翠花笑了，“嫂子你比我会带，还跟我学。”
杜小荷走出黑皮家，沿着屯子中间的土路往家走。路边的柳树条子发了芽，嫩绿色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她走得很慢，低着头，想着翠花刚才问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你还想再生一个不？”她确实想。看着铁柱这么小，这么软，抱在怀里的时候心里就痒痒的，想再要一个。可王谦说得对，三个孩子够多了，再多养不过来。她在心里算了算——小山四岁，梅梅快四个月了，等梅梅会走路了，再要一个，小山就五岁多了，能帮着看弟弟妹妹了。可王谦说养不起。她叹了口气，抬起头，看见自家的院门在前面。
推开院门，王谦正蹲在院子里给梅梅换尿布。梅梅蹬着小腿不肯配合，哭了两声。王小山蹲在旁边拿拨浪鼓逗她，咚咚咚地摇。白狐趴在台阶上，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。黑风蹲在白狐旁边，闪电和雷霆也蹲着。
“回来了？”王谦头也不抬，手里忙着换尿布。
“嗯。”杜小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，把梅梅接过去抱着。梅梅在她怀里扭了扭，小嘴一撇，不哭了。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抱着，梅梅打了个嗝，在她肩膀上安静了。
王谦站起来，把换下来的尿布扔进盆里。“翠花和铁柱咋样？”
“好。铁柱能吃能睡，翠花奶水足。”杜小荷抱着梅梅坐在台阶上，“铁柱七斤六两，比小山和梅梅都沉。”
王谦蹲在台阶下面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，吧嗒了两口。“黑皮呢？”
“在家守着。天天蹲在炕边看铁柱，看不够。”
王谦笑了，“他头一回当爹，新鲜。过几个月就不天天看了。”
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再要一个。”
王谦手里的烟袋锅子停在嘴边。他看了杜小荷一会儿，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“梅梅才四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杜小荷说，“等梅梅会走路了，再要。小山五岁多了，能帮着看弟弟妹妹。”
王谦又装了一锅烟丝，点着了，抽了几口。“三个孩子够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杜小荷说，“屯子里哪家不是四五个？张婶家六个，李大爷家五个。咱们才三个。”
“人家有人帮衬。”王谦说，“咱家就咱俩。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，累得过来不？”
“累得过来。”杜小荷说，“小山大了，能自己玩了。梅梅好带，吃饱了就睡。再来一个也不怕。再说了，王晴嫁出去了，娘那边也没什么事，能帮衬。实在不行还有翠花，还有张婶，还有嫂子。都是邻居，互相帮忙。”
王谦抽了一口烟，吐出来。烟雾在他脸前散开。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杜小荷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她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，梅梅在她怀里睡着了，小脸蛋红扑扑的，嘴巴微微张着。王小山从院子里跑过来，扑进杜小荷怀里，“娘，妹妹睡了？”
“睡了。你别吵她。”
王小山压低了声音，“我不吵。”他趴在杜小荷膝盖上看了看梅梅，伸出小手指头碰了碰梅梅的脸蛋，嫩得像豆腐。他收回手指头，嘿嘿笑了，“妹妹真小。”
“你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。”
“我不小。”王小山挺起小胸脯，“我大了。”
杜小荷笑了，摸了摸儿子的脑袋。
王谦蹲在台阶上抽完了一袋烟，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。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，墨绿色的，黑沉沉的。他又朝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边的山梁后面是海，海边的码头上停着他的船。他在心里把杜小荷的话想了一遍。再要一个孩子。养得起不？山里的活一年挣这些，海边的活一年挣那些。加起来够不够养四个孩子？他在心里算了算。够。就是攒不下多少。可攒钱是为了啥？不就是为了孩子？孩子多了，花得多，但将来也帮衬多。小山大了，梅梅大了，还有肚子里的这个，还有以后的可能还会有的。兄弟姐妹多了，互相帮衬，日子过得热闹。
他转过身走回台阶上，在杜小荷旁边坐下来。“行。”
杜小荷抬起头看他。
“等梅梅会走路了，再要一个。”王谦说。
杜小荷笑了。不是那种咧嘴大笑，是从心里慢慢漾出来的笑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翘着。她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，靠在他肩上。“当家的，你真好。”
王谦没有接话，但嘴角也翘了起来。白狐从台阶下面跑过来蹲在他脚边，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。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。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，雪团缩成一团，白毛软乎乎的。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，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。
“梅梅快四个月了。”杜小荷说，“再过一年多就会走路了。到时候再要一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我想要个闺女。”杜小荷说，“梅梅一个人太孤单了，有个妹妹陪她好。”
“闺女好。”王谦把雪团放回地上，“闺女随你，好看。”
杜小荷白了他一眼。“闺女随你。眼睛大。”
“眼睛大是随你。”
“随你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王小山蹲在旁边看着爹娘笑，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，但也跟着笑了。梅梅在杜小荷怀里睡着了，小脸蛋红扑扑的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做梦。
太阳升高了，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，落在院子里暖洋洋的。白狐趴在台阶上，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。黑风蹲在白狐旁边，闪电和雷霆也蹲着，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。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，戴着眼罩，安安静静的。
远处的山梁上，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，从山顶铺到山腰，从山腰铺到山脚。王谦坐在台阶上，杜小荷靠在他肩上，梅梅在她怀里睡着了。王小山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画，画了一个圆说是太阳，又画了一条线说是山，又画了两个小人说是爹和娘。白狐的尾巴轻轻摇着，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，雪团吃得最欢，小嘴一拱一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