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出生后的第七天，刘建国来王谦家。
那天早上王谦正在院子里劈柴，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雪团最欢实，把鸡窝边的稻草扒拉得满地都是。杜小荷坐在台阶上纳鞋底，梅梅在炕上睡着了，王小山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画。院门外有人敲门，敲了三下，不重不轻。
王谦把斧头立在木墩上，走过去拉开门。刘建国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肘部打了两个补丁，补丁的针脚很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兜，布兜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着什么。他的脸比春天的时候圆了一些，颧骨不突了，气色也好，眼睛亮堂堂的。
“谦哥。”刘建国叫了一声。
“建国来了，进来坐。”王谦把他让进门。
刘建国走进院子，先朝白狐那边看了一眼。四只小崽正在干草上打滚，雪团翻了个肚皮朝天，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。刘建国蹲下来看了看，笑了，“谦哥，小崽都这么大了？”
“快三个月了。”王谦也蹲下来，“再过半个月就能断奶了。雪团和灰子留家里，雪球给黑皮，灰灰给栓柱。”
刘建国摸了摸雪团的脑袋，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。他又摸了摸雪球，雪球缩了缩脖子，没躲。灰子和灰灰凑过来闻他的裤腿，闻完了就在他脚边蹲下了。
“谦哥，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。”刘建国站起来，把手里的布兜放在台阶上。
“啥事？”
刘建国蹲在台阶下面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一沓钱，有十块的五块的，还有不少零票子，用布条扎着，分成三扎。他把钱递给王谦，“谦哥，这是春天那棵参卖的钱。四百块。你拿着。”
王谦看了看那沓钱，没有接。“那棵参是你自己发现、自己挖的，卖了钱是你的，给我干啥？”
“没有你就没有那棵参。”刘建国说，“没有你带我进山，我一辈子也不敢进老林子，一辈子也挖不到参。那棵参是你教我的，那钱是你教的。我跟我爹说了，我爹说这钱得给你一半。”
王谦蹲下来，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，点着了，吧嗒了两口。“建国，你爹腿不好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。这钱你留着，给你爹买药，给你妹妹念书。”
“我爹的腿好多了。”刘建国说，“去年秋天喝了参酒，喝了两个多月，腿就不怎么疼了。今年春天又喝了一瓶，现在走路不瘸了，能下地干活了。我妹妹今年上初中，学费交了，是村里给免的，不用花钱。这钱留着没用，你拿着。”
王谦抽了一口烟，吐出来。“你爹的腿好了，那是好事。可钱你还是留着。你今年十九了，再过两年该娶媳妇了。娶媳妇得花钱，盖房子得花钱，攒着吧。”
刘建国摇了摇头。“谦哥，你收着。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。”他把钱放在王谦脚边，站起来退了两步，“这钱是我跟我爹商量好的，你要是不要，我就不走了。”
王谦看了他好一会儿，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他弯腰把钱捡起来，数了数，抽出一半递给刘建国。“这一半你拿着。你爹腿好了也得继续喝参酒，参酒得买参，买参得花钱。你妹妹念书得买本子买笔，也得花钱。这一半你留着，那一半我收着，就当是你给我买船的份子钱。”
刘建国犹豫了一下，接过那一半钱揣进兜里。“谦哥，那船你花了多少钱？”
“九百三。”
刘建国倒吸了一口气。“这么多？你攒了多久？”
“大半年。”王谦把钱揣进怀里，“去年秋天卖参卖皮子的钱，攒到今年春天。花是花了，但值。一天能挣一百多块，一个月出海十来天就是一千多。比打猎强。”
刘建国想了想。“谦哥，等我爹腿完全好了，我也跟你去海边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王谦站起来，“你先把家里的事忙完。你爹的腿，你妹妹的念书，地里的活。一样一样来。不急。海在那里，跑不了。”
刘建国点了点头。他从台阶上拿起那个布兜，打开，从里面掏出一双鞋。靰鞡鞋，牛皮缝的，鞋底厚实，鞋帮高，里面絮了厚厚一层羊毛。针脚很密，一针一针的，缝得结结实实的。鞋面上还绣了几道花纹，虽然简单，但看着素净。
“我爹做的。”刘建国把鞋递给王谦，“我爹腿好了以后，在家闲着没事，做了几双鞋。他说你那双旧靰鞡鞋底磨薄了，让我给你做双新的。他做了好几天，针脚不够密的地方拆了重缝，缝了好几遍。他说谦哥对我好，他没啥好报答的，做双鞋给谦哥穿。”
王谦把靰鞡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。鞋底缝了好几层牛皮，钉了防滑的铁掌，铁掌上有一道一道的横纹。他用手掰了掰鞋底，硬邦邦的，结实得很。他把脚上的旧靰鞡脱了，穿上新的，在地上走了几步。鞋子正好，不紧不松，脚趾头能在鞋里活动，脚跟不打滑。
“你爹的手艺好。”王谦把新靰鞡鞋脱下来，放在台阶上。“回去替我谢谢你爹。”
刘建国使劲点了点头。他把布兜收起来，蹲在院子里跟白狐玩了一会儿。雪团趴在他膝盖上打哈欠，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和几颗小奶牙。刘建国摸了摸雪团的脑袋，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。
“谦哥，我回去了。”刘建国站起来，“我爹还在家等着呢。”
“吃了饭再走。”
“不了。我爹让我早点回去，说家里有事。”
王谦把他送到院门口。刘建国走出院门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，“谦哥，我爹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。”
“行。过几天去。”
刘建国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稳多了，不再是小跑着跟在别人后面。他穿过屯子中间的土路，拐了个弯，消失在墙角后面。
王谦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白狐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，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。他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，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。他站起来走回院子里，把那双新靰鞡鞋收进柜子里。杜小荷从屋里出来，梅梅在她怀里醒了，蹬着小腿。
“建国走了？”杜小荷问。
“走了。他爹给我做了一双鞋。”王谦把鞋拿出来给杜小荷看。
杜小荷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鞋底，“刘老六的手艺好。针脚密，鞋底厚，能穿好几年。”
“嗯。”王谦把鞋收好，“他还送了四百块钱来，说是春天那棵参卖的钱，非要给我一半。我没要那么多，拿了两百，剩下让他留着给他爹买药。”
杜小荷点了点头。“刘老六的腿好了，刘建国也懂事了。这孩子以后有出息。”
王谦蹲在院子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，吧嗒了两口。他在想刘建国的事。这孩子去年春天第一次进山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懂，连参都不认识，说话跟蚊子叫似的。现在他能独立挖参了，能认二十多种药了，能开膛了，能看脚印了。变化不小。不是他教的，是刘建国自己学的。他只是一步步带着走，剩下的路是刘建国自己走的。
白狐带着四只小崽从院子里跑过来，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。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，雪团缩成一团，白毛软乎乎的。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，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。
“过几天去刘老六家坐坐。”王谦说。
杜小荷点了点头。“带点东西去。海货还有，带点蛤蜊干和蛏子干。”
“嗯。”
王谦把雪团放回地上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。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，墨绿色的，黑沉沉的。他又朝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边的山梁后面是海，海边的码头上停着他的船。他在心里盘算着——过几天去海边把船开回来，开回来了再出海打渔，打渔挣了钱给刘老六买点东西。刘老六腿好了，能下地干活了，但家里还是穷。他儿子刘建国跟着他进山，学了不少本事，但挣的钱不多。他得帮衬帮衬。
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，闭上了眼睛。王谦转身走回屋里，蹲在灶台边帮杜小荷烧火。锅里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梅梅在炕上睡着了，小脸蛋红扑扑的。王小山蹲在门槛上啃饼子，啃得满脸都是渣子。白狐趴在灶台旁边，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。黑风蹲在白狐旁边，闪电和雷霆也蹲着，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。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，戴着眼罩，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