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，四只小崽满三个月了。
白狐带着它们在院子里过夏天。院子里的老榆树长得枝繁叶茂的，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，遮住了一大片荫凉。白狐趴在树荫底下，眯着眼睛，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，偶尔动一下耳朵，把落在耳朵上的苍蝇赶走。四只小崽在院子里撒欢，跑得飞快，你追我赶的，把鸡窝边的稻草扒拉得到处都是。
四只小崽长大了不少。毛长齐了，蓬松松的，白的像雪，灰的像烟。雪团个头最大，圆滚滚的，比另外三只重一圈。它的毛白得发亮，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雪球。它最欢实，满院子跑，追鸡撵鸭，把鸡追得满院子飞，鸡毛落了一地。鸡们被它追得受不了了，全部躲到鸡窝顶上，蹲成一排，咕咕咕地抗议。雪团蹲在鸡窝下面仰着脑袋看，看了一会儿够不着，就跑开了。
雪球个头小一些，也安静一些，喜欢趴在台阶上打盹。它趴在老榆树的树荫底下，四只爪子蜷在一起，下巴搁在爪子上，眼睛半睁半闭的。偶尔有一只苍蝇落在它鼻子上，它就打个喷嚏，然后继续睡。它比雪团省心多了，不乱跑不乱叫，像个安静的小姑娘。
灰子和灰灰是两只灰的，个头介于雪团和雪球之间。灰子毛色深，接近黑色，跑起来像一团灰黑色的影子。灰灰毛色浅，灰中带黄，像晒干了的老鼠皮。它们俩喜欢一起玩，一个跑一个追，在院子里兜圈子，跑累了就趴下来喘气，舌头伸在外面，哈着热气。
白狐趴在树荫底下看着它们闹，很少动。她今年不像往年那样跟着王谦进山了，留在家里带崽。四只小崽已经断奶了，能自己吃食了，但她还是看着它们，不让它们跑远。小崽们跑到院子外面去了，她就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外面叫一声，小崽们就乖乖地跑回来。她叫的那一声不大，但很管用，小崽们听见了就回来。
王小山蹲在院子里跟四只小崽玩。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划来划去，雪团追着树枝跑，追了几步摔个跟头，翻个肚皮朝天，四只爪子乱蹬。雪球跟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，雪团借着力翻过来了，甩了甩毛，又追了上去。王小山把树枝举高了些，雪团够不着，蹦起来够，蹦了好几下没够着，急得汪汪叫。白狐抬起头看了它一眼，雪团安静了，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王小山。
“雪团，接着！”王小山把树枝扔出去，树枝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院子角落里。雪团跑过去叼起来，跑回来放在王小山脚边。王小山捡起来又扔，雪团又跑去叼。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扔树枝捡树枝，玩得不亦乐乎。雪球蹲在旁边看，灰子和灰灰也蹲着看，三只小崽看着雪团跑来跑去，尾巴轻轻摇着。
杜小荷抱着梅梅坐在台阶上纳鞋底。梅梅快五个月了，白白胖胖的，胳膊腿像藕节一样一节一节的。她趴在杜小荷肩膀上，眼睛跟着雪团转。雪团跑过去她就歪着脑袋看，雪团跑过来她又歪到另一边，看了一会儿看累了，打了个哈欠，趴在杜小荷肩膀上闭上了眼睛。
“白狐教小崽打猎了。”王小山蹲在院子里，一边扔树枝一边说。
王谦蹲在树荫底下劈柴。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，柞木桩子一分为二。他劈了几根，码在柴垛上，蹲下来擦了把汗。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它们追鸡。”王小山说，“白狐以前追野鸡，小崽也追鸡。”
王谦看了看白狐。白狐趴在树荫底下，眯着眼睛，尾巴轻轻摇着。她在看小崽们闹，偶尔用爪子拨一下跑远的那只。王谦想起白狐刚来的时候，那会儿她还是一只小崽，眼睛都没睁开，他把她从山里捡回来，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。那时候谁也想不到，她会变成屯子里最好的猎犬，能追狍子，能撵野猪，能找人参，能带路回家。她生的四只小崽，将来也能像她一样。
“狗不教，崽子怎么学得会。”王谦说，“就跟人一样。你不教小山打猎，他怎么会？”
王小山听见了，抬起头。“爹，你教我打猎不？”
“等你大点再教。”
“我大了！”王小山挺起小胸脯，“我都四岁了。”
“四岁还不够大。等你七岁，爹带你进山。”
王小山想了想。“七岁是几岁？”
“再过三年。”
王小山掰着手指头数了数，数完了点了点头。“行，再过三年。”
白狐从树荫底下站起来，走到院子中间，叫了一声。四只小崽听见了，都跑过来围在她身边。雪团叼着树枝跑过来，放在白狐脚边。白狐看了看树枝，又看了看雪团，用鼻子拱了拱雪团的脑袋。雪团舔了舔白狐的嘴，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雪球、灰子、灰灰也凑过来，围在白狐身边，你挤我我挤你。
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她走得不快，小崽们跟在后面，学着她的步子。白狐走到鸡窝边上，停下来闻了闻，小崽们也停下来闻。白狐走到院门口，朝外面看了看，小崽们也朝外面看。白狐走到柴垛旁边，抬起腿撒了泡尿，小崽们围过来闻了闻。白狐走回树荫底下趴下，小崽们也跟着趴下，挤在她肚子底下，虽然已经没有奶了，但它们还是喜欢挤在一起。
王谦看着白狐教小崽的样子，笑了。“她在教它们认地方。哪是鸡窝，哪是院门，哪是柴垛。她标记了领地，让小崽们记住。”
杜小荷抬起头看了看。“狗也有领地？”
“有。”王谦说，“白狐在山里跑了好几年，哪块地方是谁的，哪条路上有危险，哪个山洞能躲雨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。她现在教小崽，就跟人教孩子认路一样。你走一遍它看一遍，它就记住了。”
王小山蹲在旁边听了，想了想。“爹，白狐以前跟你进山的时候，也是这么教你认路的？”
王谦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是。她在前面跑，我在后面跟。她跑一段回头看看我，我要是跟上了她就继续跑，我要是没跟上她就停下来等我。她在山里认路比我准，哪儿有猎物，哪儿有水源，哪儿能扎营，她都知道。”
王小山听得眼睛亮晶晶的。“那雪团以后也能跟我进山？”
“能。”王谦说，“等雪团长大了，你带它进山，它也能帮你找猎物，帮你带路。就像白狐帮爹一样。”
王小山高兴了，蹲下来摸了摸雪团的脑袋。雪团舔了舔他的手，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太阳升高了，阳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地上，一块一块的，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白狐趴在树荫底下，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。黑风蹲在白狐旁边，闪电和雷霆也蹲着，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。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，戴着眼罩，安安静静的。
中午，杜小荷做了饭。苞米面糊、饼子、酸菜炖肉。王谦在桌边坐下，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。杜小荷把梅梅放在炕上，梅梅蹬着小腿，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王小山蹲在门槛上啃饼子，啃得满脸都是渣子。白狐趴在灶台旁边，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。
吃完了饭，王谦蹲在院子里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，吧嗒了两口。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——明天去海边把船开回来。黑皮说了要跟他去，栓柱也说去。三个人够了，开船回来。船能从海上开进河汊子，顺着河开上来，开到屯子后面的河套里。他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又一遍，把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浅滩都记住了。老张教过他，哪段河深能走船，哪段河浅要绕着走。他都记住了。
白狐从灶台旁边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蹲在王谦脚边。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，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。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，雪团缩成一团，白毛软乎乎的。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，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。
“明天去把船开回来。”王谦说。
白狐歪着脑袋看他，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她好像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