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王谦跟杜小荷说要去海边把船开回来。
天刚亮，他蹲在灶台边烧火，锅里的水开了，他往锅里下了两把小米，又切了几块红薯扔进去。杜小荷抱着梅梅从屋里出来，梅梅刚睡醒，趴在杜小荷肩膀上打哈欠，小嘴巴张得圆圆的。王小山蹲在门槛上啃手指头，还没睡醒的样子。
“我今天去海边，把船开回来。”王谦把苞米面糊盛出来端到桌上。
杜小荷在桌边坐下，把梅梅放在腿上。梅梅伸手去抓桌上的碗，杜小荷把碗挪开，梅梅抓了个空，小嘴一撇。杜小荷把她的手指头塞进她嘴里，她嘬了两下，安静了。
“今天去？”杜小荷问。
“嗯。黑皮和栓柱跟我去，三个人够了。”王谦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，“船从海上开进河汊子，顺着河开上来，能开到屯子后面的河套里。老张教过我路线，我记住了。”
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头看着梅梅，梅梅在她腿上蹬着小腿，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。她用手把梅梅的胳膊拢住，抬起头看着王谦。“你去吧。”
王谦看了她一眼。杜小荷的语气很平静，不像前几个月那样犹豫了。他想起春天的时候他第一次跟她说要去海边买船，她没拦着，但也没松口。后来他去海边学了十三天，回来的时候她抱着他哭了一场。再后来他跟她说要把船开回来，她也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。现在她只说了一句“你去吧”，平静得很。
“你不担心了？”王谦问。
杜小荷想了想。“担心。但担心也没用。你铁了心要干的事，我拦不住。再说，船都买了，不开回来停在别人码头上算咋回事？总不能白花那九百三。”
王谦把碗放下，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“船开回来就好了。以后出海打渔就在自己家门口，不用坐火车去海边。早上出去晚上回来，不用在外面住。你放心。”
杜小荷点了点头。“家里有我。梅梅我带着，小山我带着，鸡和猪我喂着，院子我扫着。你去吧，开船小心点。河汊子不比海里，水浅，有暗礁，你看着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老张教过我，哪段河深哪段河浅，我都记在本子上了。”
杜小荷站起来，把梅梅递给王谦。“你抱会儿，我去给你收拾东西。”她走进屋里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，往里面装干粮、水壶、换洗衣裳。又拿了一包海货干，是上次从海边带回来的，让王谦给老张带过去，谢他帮忙看船。她把布包扎好放在桌上，又从柜子里拿出那壶药酒，塞进布包侧面的口袋里。
王谦抱着梅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梅梅趴在他肩膀上，眼睛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四只小崽。雪团在追鸡，追得鸡满院子飞。雪球趴在台阶上打盹。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。白狐趴在树荫底下，眯着眼睛，尾巴轻轻摇着。黑风蹲在白狐旁边，闪电和雷霆也蹲着。
梅梅看了一会儿，困了，趴在王谦肩膀上闭上了眼睛。王谦把她抱进屋里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，出来坐在台阶上。白狐从树荫底下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，仰着脸看他。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，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。
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。雪团缩成一团，白毛软乎乎的，心脏在他手心里噗噗地跳。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，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。他又摸了摸白狐的脑袋，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。
“你在家好好带崽。”王谦说，“我去把船开回来。”
白狐歪着脑袋看他，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她好像听懂了，又好像没听懂。她站起来抖了抖毛，走到黑风面前用鼻子拱了拱黑风的脖子。黑风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。她又走到四只小崽面前，一只一只地舔了舔它们的脑袋。雪团被舔得缩了缩脖子，雪球被舔得眯着眼睛，灰子和灰灰被舔得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王谦看着白狐，想起去年春天他进山的时候，白狐也是这样——把小崽托付给黑风，自己跟着他进山。可这次不一样，这次他去的是海边，开船回来。白狐不能去。船上没地方待，海里她也不熟悉。她得在家看崽。
白狐舔完了小崽，回到王谦脚边蹲下，仰着脸看他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尾巴轻轻摇着。王谦蹲下来又摸了摸她的脑袋。“这次你不能去。船上没地方，海里也不安全。你在家看崽，等爹回来。”
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，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
上午，黑皮和栓柱来了。黑皮穿着一件旧褂子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脚上穿着一双旧胶鞋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，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。栓柱背着一个背包，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雨布。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等着王谦。
王谦背上背包，把干粮、水壶、换洗衣裳塞进去，又把那壶药酒塞进侧面的口袋里。他蹲在台阶上系好靰鞡鞋的鞋带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杜小荷抱着梅梅站在屋门口。梅梅在她怀里醒了，睁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人。王小山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他抬起头看了王谦一眼。“爹，你去哪儿？”
“去海边把船开回来。”王谦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脑袋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还小。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。”
王小山不干了。“我不小，我都四岁了。”
“四岁还不够大。海上风大，你去了站不稳。”
王小山想了想。“那我在家看妹妹。”
“行。你看妹妹，别让她哭。”
王小山使劲点了点头，跑到屋里去了。
王谦站起来走到杜小荷面前。杜小荷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，看着他的脸。“路上小心。开车慢点，别急。到了海边先看看船有没有事，没事再开回来。开船的时候看着点河水，哪边深哪边浅，你心里有数。”
“有数。”王谦伸手摸了摸梅梅的脸蛋，梅梅在梦里动了动嘴巴，小手指头攥了攥。
“走了。”王谦转身往外走。
白狐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院门口，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。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。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，雪团缩成一团，白毛软乎乎的。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，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。他把雪团放回地上，拍了拍白狐的脑袋。
“在家好好的。”
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。王谦转过身，大步走了。黑皮和栓柱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在屯子中间的土路上，路边的柳树条子发了芽，嫩绿色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杜小荷抱着梅梅站在院门口，看着王谦的背影越走越远。白狐蹲在她脚边，四只小崽挤在白狐肚子底下。黑风蹲在白狐旁边，闪电和雷霆也蹲着。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，戴着眼罩，安安静静的。
王谦走到屯口的老槐树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杜小荷还站在院门口，远远地看着他。梅梅趴在她肩膀上，小脸蛋红扑扑的。王小山从院子里跑出来，站在杜小荷旁边朝他们挥手，喊着“爹早点回来”。王谦挥了挥手，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，黑皮和栓柱跟在后面。路两边的苞米地绿油油的，风吹过苞米叶子哗哗响。远处的山梁上，那片老林子墨绿色的，黑沉沉的。他朝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边的山梁后面是海，海边的码头上停着他的船。他要去把船开回来。从海上开进河汊子，顺着河开上来，开到屯子后面的河套里。以后出海打渔就在自己家门口，早上出去晚上回来，不用在外面住。他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又一遍，把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浅滩都记住了。老张教过他，哪段河深能走船，哪段河浅要绕着走。他都记在本子上了。
杜小荷站在院门口，看着王谦的背影消失在屯口的土路上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梅梅，梅梅在她怀里睡着了，小脸蛋红扑扑的。她又看了看脚边的白狐，白狐仰着脸看她，尾巴轻轻摇了一下。
“你爹去开船了。”杜小荷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，“过两天就回来。”
白狐舔了舔她的手背。杜小荷站起来走回院子里，把梅梅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。王小山跑进来趴在炕边看妹妹，看了一会儿，小声说“妹妹真小”。杜小荷坐在炕沿上，拿起针线篮子纳鞋底。她纳了一针，又纳了一针，心里想着王谦在火车上吃没吃饭，在码头上顺不顺利，开船的时候有没有看着河水。她纳着鞋底，一针一针的，很慢很仔细。白狐趴在炕边，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。黑风蹲在白狐旁边，闪电和雷霆也蹲着。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，戴着眼罩，安安静静的。院子里安静下来了，只有鸡在窝里咕咕地叫，猪在圈里哼哼着要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