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沈岸把兩年前的急救記錄原件調了出來。
“三月十七日晚上九點四十三分，城東急救中心接到報警電話。報警人是李芳的鄰居，男性，姓周。他說听到隔壁有東西摔碎的聲音，然後是女人的喊叫，然後就沒聲了。”
沈岸把一份手寫的急救記錄推到我面前，紙頁泛黃，頁腳有一塊被水浸過的痕跡。
“急救車九點五十八分到達現場。記錄上寫著︰‘患者仰臥于客廳地面，口鼻處有少量白色泡沫，周圍無嘔吐物。’”
“白色泡沫。”我說，“心梗猝死患者口鼻出現白色泡沫是正常的，通常是肺水腫。但如果被人捂住口鼻、灌了某種藥物，也會出現類似現象。”
沈岸點了點頭，指著記錄末尾的一行字。“這里。‘現場另有一名男性，自稱是死者的表弟，協助急救人員搬運患者。’急救醫生在備注里寫了一個手機號，說是那個‘表弟’留下的，方便後續聯系。”
“號碼呢？”
“我查了。機主叫趙曉東。”
趙曉東。趙立平的佷子。安達通運輸的法人代表。
“兩年前，趙曉東就在現場。”我說，“而且是以‘表弟’的身份。李芳的丈夫孫志強兩年前在工地墜亡，七個月後李芳‘心梗’死亡。李芳死亡當天，趙曉東在現場，趙立平在分局值班。”
沈岸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。“林默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孫志強死了，李芳死了，兩具遺體，一個火化了一個存著。存著的那具，賬戶里還有賠償金在自動扣冷藏費。這筆錢不注銷，遺體就一直留在殯儀館。”
“有人想讓她留在那里。”
“對。因為有人不想讓她被火化。不想讓她被徹底處理掉。”
“誰？”
“趙立平。”沈岸說，“如果李芳的遺體被火化，家屬簽字確認，案子就徹底結了。但遺體一直存著，家屬沒有再來申訴，也沒有來火化。這個狀態最安全——既不會翻案，也不會被忘記。”
“但遺體在殯儀館里，總有一天會被人注意到。”
“除非殯儀館里有人配合。”沈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劉主任。我在心里說出這個名字。
沈岸站起來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副新的乳膠手套。“走吧。去冷藏區。”
上午十點，我以“例行清點”的名義進了冷藏區。c-17號櫃在最里面一排，靠近制冷機組，溫度比別處更低。我拉開抽屜的時候，冷氣涌出來，裹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比停尸間里的更淡，像是存放太久，連氣味都被凍住了。
李芳的臉保存得還算完好。心梗死亡的遺體不會有明顯外傷，法醫的復核報告寫的是“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髒病急性發作”。她的眼楮閉著，嘴唇微微張開，面部肌肉松弛，看不出任何被按壓過的痕跡。兩年了，即使當初有壓痕，現在也早就消失了。
我戴上手套，深吸一口氣，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。
碎片畫面來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。
——一雙手。男人的手。指節粗大，虎口有老繭，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。其中一只手按在她的口鼻上，手指用力，指甲陷進了顴骨旁邊的皮肉里。她在掙扎，頭部在左右晃動，但那雙手的力量很大，她的下頜被死死按住。
另一只手——
另一只手拿著一個透明的小瓶子。瓶子里是液體，無色，液面在晃動。那個人把瓶子湊近她的鼻子，一只手仍然按著她的口鼻。她的身體在抽搐，然後慢慢不動了。
畫面持續了大概兩秒。然後是一片黑。
我收回手，靠在冷藏櫃上，喘了幾口氣。冷氣灌進肺里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口鼻被按住。無色液體。銀戒指。無名指。
我關上冷藏櫃，快步走出冷藏區，在走廊里給沈岸打電話。
“李芳不是心梗。她死的時候有人在場。一只手按著她的口鼻，另一只手拿著一個透明小瓶。瓶子里是無色液體。那個人無名指上戴著銀戒指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“銀戒指。無名指。”沈岸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趙立平的無名指上，常年戴著一枚銀戒指。分局的人都知道。”
我握著手機，站在冷藏區門口的走廊里。排風扇在頭頂嗡嗡轉著，把冷氣送出來，吹在我後頸上。
“沈警官，”我說，“李芳死的時候，趙立平在分局值班。簽到記錄上是這麼寫的。但如果他中途離開過——”
“簽到記錄只能證明他來過，不能證明他一直都在。”
“對。”我說，“而急救記錄上那個‘表弟’——趙曉東——他的手機號留在了記錄上。兩年前他就在現場。趙立平如果也在，那枚銀戒指就是證據。”
“但李芳的遺體已經存放了兩年。兩年後，戒指上的痕跡早就沒了。”
“遺體上沒有痕跡。”我說，“但我的手里有畫面。”
沈岸沉默了幾秒。“林默，你確定你看到的那只手，無名指上戴的是銀戒指？”
“確定。”
“趙立平手上那枚戒指，我見過。素圈，沒有花紋，戴了很多年，已經磨得發亮了。”
我站在走廊里，冷氣從冷藏區的門縫里滲出來，貼著我的腳踝往上爬。李芳死了兩年，遺體一直存放在這間冷藏區里。趙立平每年從賠償金賬戶里扣冷藏費，讓遺體留在這里。他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——只要遺體不火化，案子就永遠不會被徹底翻出來。
但他沒想到，有人能看見死者最後的畫面。
“沈警官，”我說，“溺水的那具無名尸，有人來認了。”
電話那頭沈岸頓了一下。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今天早上。張秀蘭，劉建軍的老婆。她來認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