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術復原的結果，比沈岸預想的來得更快。
第二天上午十點，我坐在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里，看著技術科的小吳把一張修復好的紙片投影到屏幕上。那團被周海生嚼碎吞下的紙，經過分離、展平、掃描、拼合，勉強能看出原來的樣子。
“復原率大概百分之七十。”小吳推了推眼鏡，“剩下的部分實在拼不出來了，被胃液和唾液破壞得太嚴重。”
屏幕上是一張手寫的表格。周海生的字跡，筆尖用力很大，有些筆畫把紙都劃透了。表格分三列︰姓名、工地、賠償金金額。我數了數，一共十一個名字。
周海生、孫志強、劉建軍——這三個我們已經知道了。
李芳的名字也在上面。她的“工地”一欄寫的是“城北工地（家屬）”，“賠償金金額”一欄被畫了一個問號。
剩下的七個名字，我從來沒見過。他們的“賠償金金額”一欄，有五個被畫了叉，兩個是空白。
“十一個人。”沈岸站在投影屏幕前面，雙臂抱在胸前，“周海生查到了十一個人。其中三個已經死了——他自己、孫志強、劉建軍。加上李芳，四個。”
“還有七個。”我說，“這七個名字里，可能有人還活著，可能有人已經死了但我們不知道。”
沈岸讓小吳把表格的清晰版打印出來，然後轉向我。“這七個名字，你能記住嗎？”
“能。”
“接下來幾天，我會讓人去查這七個人的身份。你跟我一起。”沈岸頓了一下，“周海生為什麼要把這個表吞進肚子里？”
“因為他知道自己可能會死。如果他被抓住了，表在肚子里，凶手不一定能想到。”
“他做好了死的準備。”沈岸的語氣很平，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“一個鋼筋工，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查賠償金的問題？”
“因為他發現了什麼。可能是他自己的賠償金算錯了，可能是他工友的。也可能是有人找到他，讓他幫忙查。”
沈岸點了點頭，把打印好的名單折起來，放進上衣口袋。“林默，今天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城北工地。”
“去工地？”
“周海生出事的地方。我需要你站在那個腳手架上，看看能不能看到什麼。”
下午兩點，城北工地。
六層高的樓房已經封頂，外牆的腳手架還沒有拆。沈岸和我在工地門口做了登記，安全帽一人一個。項目經理姓黃，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，听說是刑警來看現場，臉色不太自然。
“周海生的事不是已經結案了嗎？”黃經理搓著手，“意外墜亡，家屬也簽字了。”
“補充勘查。”沈岸的語氣很淡，“帶我們去六樓北側外架。”
黃經理帶著我們上了樓。電梯還沒裝，走的施工樓梯，水泥台階上全是灰，踩一腳下去能印出鞋底的紋路。到了六樓，黃經理指了指北側︰“就那邊。周海生當時在那個位置。”他指著一處已經裝上安全網的外架，“從這個角度看，正下方是硬化地面，西邊十五米是配電箱。”
沈岸走到外架邊緣，往下看了一眼。“監控呢？”
“六樓外架沒有監控。最近的攝像頭在樓入口，拍不到這里。”
我站在沈岸旁邊，目光順著外架的鋼管看過去。周海生墜落的位置大約在整棟樓的西北角，腳手架從這里拐了一個直角。西側十五米外，一台深藍色的配電箱立在圍牆邊上，箱體上的漆皮在陽光下泛著暗光。
“沈警官，”我指著那台配電箱，“我想下去看看。”
下了樓，我走到配電箱旁邊。箱子的頂蓋是鎖死的，鎖扣上有一層完整的銹。我蹲下來，用手電照了照箱體側面。在配電箱的北側，靠近圍牆的位置，有一小塊漆皮缺失，露出銀白色的金屬底色。缺失的形狀不規則，像被什麼東西刮過。
“沈警官，這里。”我指給他看，“漆皮缺失的位置在配電箱背面，從外架的正常視線看不到。周海生如果是在墜落過程中踫到配電箱，應該是正面踫撞，不會在背面留下刮痕。”
沈岸蹲下來，仔細看了看。“除非他是在配電箱後面被人推的。”
“對。墜落點正下方是硬化地面，但配電箱後面有一條窄道，夾在配電箱和圍牆之間。如果他是在那條窄道上被人推出來，身體會先撞到配電箱的側面，留下刮痕，然後才摔到地面上。”
沈岸站起來，看向工地圍牆的方向。圍牆外面是一條小路，通向工地生活區。“那條窄道通向哪里？”
“通向生活區。”黃經理在旁邊插嘴，“工人們住的活動板房，就在圍牆外面。”
沈岸看了我一眼。“周海生出事前住在工地生活區？”
“對。他是鋼筋工，工地管住。”
“帶我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