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趙小軍老家回來的第二天，沈岸申請了對安達通運輸公司的搜查令。
搜查令批下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。沈岸帶著六個人，我跟著他的車，一起去了城東物流園。出發之前，沈岸在車上打了個電話，讓技術科的人提前到物流園外圍待命，又安排了兩組人分別盯著趙曉東的住處和趙立平的分局辦公室。
“趙曉東今天上午還在物流園出現過。”沈岸掛了電話，把車拐上城東快速路，“但中午之後就沒有動靜了。手機信號最後一次出現在物流園基站，下午兩點十七分。”
“他可能察覺了。”
“對。所以我讓人把物流園的前後門都封了，只進不出。”沈岸踩了一腳油門，“希望來得及。”
到物流園的時候是下午四點。安達通運輸的門面在b區7號，藍色鐵皮門半開著，門口停著三輛貨車，兩輛白色面包車。院子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車轍印，像是有人最近開出去過。
沈岸亮出搜查令，帶著人走了進去。公司里面不大，一間辦公室，一個調度台，後面是一間小庫房。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，一個是會計模樣的中年女人，穿碎花襯衫，戴著一副老花鏡；一個是穿工裝的年輕男人，坐在調度台後面，面前攤著幾張運貨單。
“趙曉東呢？”
會計抬起頭，表情很鎮定。“趙總今天沒來。你們是？”
“市局刑偵支隊。依法搜查。”沈岸把搜查令放在桌上，“所有人不許動，手機放在桌上。”
會計和年輕男人對視了一眼，把手機放在了桌上。沈岸讓人把他們帶到院子里等候，然後開始搜查。
辦公室的文件櫃里放著日常的經營資料——運輸合同、車輛保養記錄、司機的排班表。沈岸翻了幾本，沒發現異常。但他沒有停，繼續往櫃子最深處翻。在最底下的一層，壓在幾本舊賬本下面，他抽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沒有封口，里面是一疊照片。沈岸把照片倒在桌上，我湊過去看。
照片上是一個工地現場，拍的是腳手架和配電箱。角度是從上往下拍的，像是站在樓頂或者高處拍的。每張照片背面都寫了日期和地點。最早的一張是兩年前六月，城北工地。最晚的一張是上個月，城南工地。
“他在踩點。”沈岸把照片翻過來，看著背面的字跡，“每一處工地，他都提前去拍照。標注了配電箱的位置、腳手架的走向、監控盲區。”
“這是預謀。”
“對。趙曉東不只是調度車輛，他還負責選點。選好之後，告訴馬奎在哪里動手。”
沈岸把照片裝回信封，繼續翻文件櫃。在最底下一層，他找到了一本單獨存放的活頁夾。活頁夾的封面上沒有字，打開之後，里面是一份一份的單據。每份單據都對應一個名字——周海生、趙大勇、王長貴、劉建軍、孫志強。每個名字下面貼著兩張表︰一張是“家屬實際收款”，一張是“賬面支出”。兩張表之間的差額，用紅筆圈出來。
“完整的記錄。”沈岸把活頁夾合上，“趙曉東把所有的事都記了下來。他知道遲早會出事，留著這些當保命符。”
他讓人把辦公室的所有文件封存，然後走進後面的庫房。庫房里堆著貨架，上面放著汽車配件、機油、工具箱，還有幾箱沒拆封的打印紙。沈岸走到最里面一排貨架前面，蹲下來，看著地面。
地面上有一塊水泥顏色和周圍不一樣，新補的，大約兩米見方。周圍的水泥是灰白色的，舊了，表面有細小的裂紋。新補的這塊顏色更深，表面平整，沒有裂紋，邊緣有一圈不規則的接縫。
沈岸用手敲了敲，聲音是空的。
“砸開。”
四個人從車上取了工具，花了二十分鐘，把那塊水泥砸開了。水泥下面是一層塑料布，塑料布下面是一個鐵皮箱子。箱子上了鎖，鎖是新的，但鎖扣周圍的鐵皮有撬過的痕跡，像是之前被人打開過又鎖上了。
沈岸讓人把鎖剪斷。箱子撬開之後，里面是幾摞文件和一個U盤。文件用塑料袋包著，塑料袋外面纏了好幾層膠帶，防潮做得很好。
沈岸打開其中一摞，翻了翻，遞給我看。
是賠償金發放記錄。每一頁對應一個死者。頁面上方是死者的姓名、工地、死亡日期，下方分兩欄——“實際發放”和“賬面支出”。實際發放的金額，總是比賬面支出少三成到五成。差額那一欄，用紅筆寫了一個賬戶號，後面跟著一個名字。
安達通運輸。趙曉東。
我翻到周海生那一頁。賬面支出十二萬，實際發放六萬，差額六萬。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︰“已處理。趙立平。”
我又翻到趙大勇那一頁。賬面支出八萬五，實際發放四萬，差額四萬五。紅筆標注︰“已處理。趙立平。”
每一頁上都有“趙立平”三個字。有的是紅筆，有的是黑筆，字跡不一樣，但意思是一樣的——這個人被“處理”了。
“沈警官，”我把文件遞給他，“趙曉東把每一筆都記著。他把差額截下來，轉到安達通運輸的賬戶，然後再從公司賬戶轉到另一個地方。趙立平的名字出現在每一頁上。”
沈岸接過文件，翻了幾頁，臉色越來越沉。“這些文件足夠把趙立平釘死。但還有一個問題——錢最終轉到了哪里？”
他把U盤交給技術員。“這里面可能有完整的資金流向。帶回去分析。”
我站在庫房里，看著那個被撬開的鐵皮箱子。周海生、趙大勇、王長貴、劉建軍、孫志強——這些人的名字，就寫在這摞文件里。他們死了，家屬拿到了打了折扣的賠償金。差額進了安達通運輸的賬戶，再從那里流出去，流到一個看不見的地方。
“沈警官，”我說，“趙曉東今天不在。他是不是跑了？”
沈岸的表情很沉。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有一條新消息。看完之後，他把手機收起來。“我讓人盯著他的住處和手機信號。他今天中午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過。手機最後一次定位在物流園基站，兩點十七分。”
“他可能從物流園後門走了。”
“後門已經封了。但他可能翻牆出去的，物流園北側有一段圍欄是矮的。”沈岸頓了一下，“不管他跑沒跑，安達通的賬目已經查封了。他跑不跑，都改變不了什麼。”
他轉身走出庫房，站在物流園的院子里。天快黑了，路燈剛亮，把藍色鐵皮門照成了暗紫色。院子里那三輛貨車和兩輛白色面包車安靜地停著，車身上印著“安達通運輸”的字樣，在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。
“林默，”沈岸把文件收好，放進車里，“周海生嘴里的名單有十一個名字。現在我們找到了趙大勇、王長貴、周強、趙小軍、李滿倉。還差一個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沈岸手里的名單復印件。十一個名字，其中周海生、孫志強、劉建軍、李芳已經死了。王長貴、趙大勇也死了。活著的，只有周強、趙小軍、李滿倉。
“還差李滿倉。”我說。
沈岸把文件放進後備箱，關了箱蓋。“明天去找他。”他拉開車門，又停了一下，“還有，趙曉東跑了，但趙立平還在。他應該還不知道安達通被查了。明天下午，我準備正面接觸他。”
“你有把握嗎？”
“證據鏈已經夠長了。”沈岸坐進駕駛座，“周海生的手表、配電箱的刮痕、周強的證詞、趙小軍的流水單、李滿倉的筆錄，再加上今天查到的這些文件和賬目。就算沒有趙曉東的口供，也夠了。”
車發動了，開出物流園。我透過車窗回頭看了一眼，藍色鐵皮門在路燈下越來越遠，最後和夜色融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