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國棟是在第五天被市紀委帶走的。
沈岸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早上七點。他給我打了個電話，讓我去市局集合。我到的時候，沈岸已經在了，手里拿著一份市紀委的通報。通報只有一頁紙，打印的，上面蓋著市紀委的紅章。
“方國棟，市住建局副局長，分管建築工程安全。今天凌晨被市紀委立案審查。涉嫌受賄、濫用職權、包庇黑惡勢力。”
沈岸把通報放在桌上。“趙立平和陳明遠的材料，紀委已經收到了。方國棟的銀行賬戶被查了。過去三年，他的賬戶里有十二筆大額轉賬，總額三百多萬。轉賬方是陳明遠的公司。”
“三百萬。三十八條命。”
“對。平均一條命八萬。但家屬拿到的只有一半，另一半被陳明遠、趙立平、趙曉東分了。方國棟拿的是最大的一份。”
沈岸把通報收好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。“方國棟被帶走的時候，辦案人員從他辦公室里搜出了一些東西。幾個筆記本，一個U盤，還有一份手寫的名單。”
“名單？”
“對。名單上列了十幾個工程項目的名稱，每個項目後面標注了承包方和金額。其中三個項目是陳明遠的公司中標的。但名單上還有其他人——別的承包公司，別的項目。方國棟不只為陳明遠一個人開綠燈。”
“他把所有經手的工程都記下來了？”
“對。每一個項目，每一筆錢，他都記著。像是給自己留後路。”沈岸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頁，“辦案人員說，方國棟被帶走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他說——‘你們查到的，只是冰山一角。’”
“上面還有人？”
“對。方國棟交代，他每年去省里匯報的那個人，是省住建廳副廳長周志遠。周志遠分管全省的建築工程安全。方國棟每年給他送兩次錢，一次在春節，一次在中秋。每次五十萬。”
“周志遠。省里的。”
“對。市紀委已經把材料報給省紀委了。周志遠那邊，應該也快了。”
沈岸站在市局門口的台階上，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晴了，陽光照在警徽上，反光刺眼。市局大院里停著幾輛警車，有人進進出出，腳步匆匆。
“林默，三十八個人。三年。三個工地。一條鏈從工地上一個鋼筋工開始，一直到省里。周海生查到了十一個，吞了紙。你看到了那些畫面，一個一個地找。三十八條命，終于有人要負責了。”
“周海生呢？”
“周海生是第一個把這件事吞進肚子里的人。他的名單，他的戒指，他吞下的紙——這些都是證據。如果沒有他，這個案子永遠查不出來。”
沈岸轉過身，看著我。“林默，周海生的名字在名單上。但他不是死者。他是查案的人。他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名單，因為他知道自己可能會死。”
“他把名單吞進肚子里的時候，就知道了。”
“對。他做好了準備。”
沈岸把車門拉開。“走吧。周海生的遺體還在殯儀館。該給他一個體面的葬禮了。”
我們上了車。沈岸發動引擎，拐上主路。車開出去大概十分鐘，他的手機響了。他接起來听了幾秒，然後靠邊停了車。
“周志遠被省紀委留置了。今天上午。”沈岸掛了電話，看著我，“省紀委的人說，周志遠被帶走的時候，他的手機被格式化了，銀行流水也斷了。有人在保他。”
“誰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省紀委的人說了一句話——‘周志遠上面還有人。’”
沈岸把車重新匯入車流。“林默，這個案子從城北工地開始，查到了趙立平、陳明遠、孫海濤、方國棟。現在到了周志遠。但周志遠上面，還有一層。”
“省里？”
“對。省里。周志遠是副廳級，能保他的人，至少是正廳級，甚至更高。”
沈岸把車開進殯儀館的院子。停車熄火之後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眼楮。“林默，方國棟被抓了，周志遠也被留置了。但方國棟說的那句‘冰山一角’，我一直在想。”
“他在辦公室留了名單。名單上有十幾個項目。陳明遠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對。方國棟經手的工程不止城北、城東、城南三個工地。他分管的範圍是全市的建築工程安全。全市有多少個工地，多少個陳明遠，多少個趙立平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沈岸推開車門，“但省紀委已經在查了。方國棟的名單，周志遠的U盤，何副秘書長的名單。三層名單，三個級別。省廳已經成立了專案組。”
我跟著沈岸下了車。殯儀館的院子很安靜，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告別廳的門開著，里面有人在布置明天的葬禮。
“沈警官，周海生的葬禮明天辦。三十八個人的名字，都寫進判決書了嗎？”
“正在寫。趙立平、趙曉東、馬奎、陳明遠、孫海濤、方國棟、劉主任、王建軍，全部移送檢察院。周志遠那邊，省紀委還在查。”
沈岸站在殯儀館的台階上，看著告別廳里忙碌的人。“林默，這個案子從周海生的十一個名字開始，到現在三十八個，再到方國棟名單上的十幾個項目。數字越來越大。”
“查得完嗎？”
“查不完。”沈岸說，“但我們已經查到的，一個都不能少。三十八個人，加上方國棟名單上的項目，加上周志遠的案子，加上何副秘書長的U盤。省紀委專案組已經全部並案處理了。”
沈岸把煙頭扔了。“走吧。進去看看，明天的葬禮準備得怎麼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