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工地的地基上面，樓已經封頂了。
我和沈岸站在樓頂，往下看。城北的樓群在腳下鋪開，遠處的塔吊像一根根紅色的針，插在城市的地平線上。風很大，吹得外套獵獵作響。沈岸點了一根煙，夾在手指間，看著煙灰被風吹散。
“林默，周海生就是在這里掉下去的。”
“對。西北角。外架。一點四十七分。”
“他掉下去的時候，手里攥著那張紙。”
“對。紙上有十一個名字。”
沈岸把煙頭扔了，看著它被風吹得滾了幾圈，然後滅了。“三十八個人。周海生查到了十一個，你找到了剩下的二十七個。趙立平、趙曉東、馬奎、陳明遠、孫海濤、方國棟，全部被抓。周志遠在省里被留置。一條鏈，從工地上一個鋼筋工開始，到省里的副廳長結束。”
“周海生是第一個把這件事吞進肚子里的人。”
“對。他把名單吞進肚子，把秘密刻在戒指上。他做好了死的準備。”
我站在樓頂的邊緣，看著腳下的城市。城北工地已經復工了，工人們在樓里面干活，電鑽聲從下面傳來，嗡嗡地響。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帶著水泥和鋼筋的干澀氣味。
“沈警官，你說周海生掉下去的時候，最後看到的畫面是什麼？”
沈岸沉默了幾秒。“可能是那個配電箱。可能是馬奎的手。可能是天空。”
“也可能是他手里那張紙。”
沈岸看著我。“林默，你想說什麼？”
“我想說，周海生最後看到的畫面，是他手里那張紙。紙上有十一個名字。他把紙吞進肚子，把名字記住了。他掉下去的時候，手里什麼都沒有。但他腦子里有十一個名字。”
沈岸沒有說話。
“三十八個人。周海生記住了一部分，我看到了另一部分。現在名單齊了。”
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。是周海生名單的復印件，十一個名字，最後一個名字是趙立平。我在後面加了二十七個名字，用紅筆寫的，字很小，但很清楚。
“沈警官，這張名單，我想放在周海生的墓前。”
沈岸點了點頭。“走吧。我陪你。”
我們下了樓，走出工地。門口的保安看了我們一眼，沒有說話。城北工地的塔吊燈在遠處亮著，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，像一只只眼楮。
車開上了主路。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。周海生最後的畫面還在我腦子里——那只戴銀色表帶的手，攥著一張對折的紙。紙的邊緣露出一行字。十一個名字。
現在名單上有三十八個了。
車往前開，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窗外閃過。沈岸沒有說話，我也沒說話。車里只有發動機的聲音。
“林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個能力，是只有手踫到遺體才能看到，還是別的接觸也可以？”
我想了想。“只有手。而且必須是皮膚直接接觸。隔著手套也行，但不能隔著衣服。”
“那如果接觸的是活人呢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。六年來，我只在遺體上用過這個能力。活人——我沒有試過。
“不知道。沒試過。”
沈岸沉默了幾秒。“也許應該試試。”
車在夜色里往前開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踫過周海生的額頭，踫過李芳的骨灰盒，踫過王建國的骨灰盒，踫過趙大勇的遺骸。每一次踫觸，都看到了一個畫面。每一個畫面，都是一個人生前的最後幾秒。
三十八個人。三十八個畫面。
我把手放進口袋里。明天還要去殯儀館上班。還有新的遺體要處理，新的家屬要安撫。還有新的案子，可能在等著。
但今天是周海生的葬禮。名單齊了。三十八個人，一個都不能少。
第二天上午，沈岸陪我去了城北公墓。周海生的墓在公墓的東側，碑上刻著“周海生，1975—2024”。碑前放著一束花，是劉玉蘭放的。我把那張名單復印件折好，放在碑前，用一塊小石頭壓住。
“周海生，名單齊了。三十八個人，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風從公墓的東邊吹過來，把名單的邊緣吹得微微翹起。我站在那里，看著碑上的名字。周海生。一個鋼筋工。他查到了十一個名字，把名單吞進肚子，把秘密刻在戒指上。他做好了死的準備。他沒有白死。
沈岸站在我旁邊，沒有說話。他點了一根煙，放在碑前。煙在風里燃著，煙灰一點一點地散開。
“走吧。”沈岸說，“省廳那邊，方局長讓你明天去報到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轉身離開的時候，我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張名單還在碑前，被風微微吹動。三十八個名字。一個都不能少。
（第四十章完，第二卷《第三十八個名字》完）
第三卷預告︰
周海生的骨灰盒里，裝的是真正的骨灰。三十八個人的名字，全部寫進了判決書。趙立平、趙曉東、馬奎、陳明遠、孫海濤、方國棟，九名被告全部定罪。何副秘書長被留置了，周志遠的案子已經立案。
但何副秘書長的辦公室里，有一個空的保險櫃。保險櫃里的東西被轉移了。周志遠家里，有一個被何副秘書長拿走的文件袋。周志遠的筆記本，可能在某個角落里等著被找到。
省紀委的人說了一句話——“周志遠上面還有人。”
何副秘書長被留置之前，把所有的東西都藏起來了。他的老婆在加拿大，他的簽證批了，他的機票買了。他隨時可能跑。但在他跑之前，周海生留下的名單還有三十八個名字。三十八個人，家屬大部分還在。如果家屬集體上訪，省里就壓不住了。
第三卷《一百個名字》——林默正式進入省廳技術中心。第一具無名尸，牽出安達通運輸的舊賬。何副秘書長逃往加拿大，紅色通緝令已經發出。周志遠的筆記本，正在城西的某個角落里等著被找到。而何副秘書長藏在空調出風口里的U盤，里面有一百多個名字。
周海生查到了十一個。林默找到了三十八個。而何副秘書長的U盤里，有一百多個。城北、城東、城南只是三個區，全省還有多少個工地，多少個“意外”，多少個沒有寫進名單的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