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結了一個月後，沈岸把全部材料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卷宗。
卷宗一共四百多頁，三十八個人的名字，每個人後面都附著死亡證明、火化記錄、賠償金流水、家屬筆錄。沈岸把卷宗放在會議室的桌上，用手按了按封面，像是在確認它的重量。
“林默，三十八個人。周海生查到了十一個，你幫他找到了剩下的二十七個。”
“周海生自己也算一個。”
“對。三十八個。”沈岸翻開卷宗的第一頁，上面貼著周海生名單的復印件。十一個名字，最後一個名字是趙立平。他又翻到最後一頁，是周海生的死亡證明和火化記錄。“周海生是第一個把這件事吞進肚子里的人，也是名單上最後一個被確認的人。”
“趙立平他們呢？”
“趙立平、趙曉東、馬奎、陳明遠、劉主任、孫海濤、方國棟、王建軍，八個人，全部移送檢察院。周志遠那邊，省紀委還在查。”沈岸把卷宗合上，“馬奎故意殺人，數罪並罰。趙曉東故意殺人、詐騙。趙立平故意殺人、濫用職權。陳明遠故意殺人、行賄。孫海濤、方國棟受賄、濫用職權。劉主任包庇、受賄。王建軍偽造死亡證明、受賄。”
“周海生呢？”
“周海生的名字不在被告席上。他在名單上。他的名單，是整個案子的起點。”
沈岸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。“林默，你知道這個案子最讓我害怕的是什麼嗎？”
“什麼？”
“不是死了多少人。是這些人死了之後，家屬拿了賠償金，以為事情過去了。沒有人查，沒有人問，沒有人追。如果不是周海生吞了那張紙，如果不是你能看見那些畫面，這三十八個人，就永遠埋在城北工地的地基下面了。”
沈岸把卷宗翻到中間一頁。上面貼著城北工地地基開挖時的現場照片，鐵皮箱子、石灰、骨頭、文件。“三十八個人里，五個人的遺骸還埋在地基下面。十二個人的遺體被運走，骨灰盒里裝的是水泥和沙子。剩下的人，雖然遺體被火化了，但死亡證明全是偽造的。”
“家屬都通知了嗎？”
“通知了。能聯系上的家屬，全部通知了。五個在地基下面的，骨灰已經交還給家屬了。十二個被代簽火化的，骨灰追不回來的，給了政府賠償。每個人二十萬。”
“二十萬。一條命。”
“對。比之前的賠償金多。之前的賠償金是六萬到八萬，被陳明遠、趙立平、趙曉東分了。現在政府賠償二十萬，是額外的。不算之前的賠償金。”
沈岸把卷宗推到一邊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。“林默，市局決定給你發一筆獎金。不多，兩萬。臨時顧問的工資從三千漲到五千。”
“有編制嗎？”
“暫時沒有。但如果你願意，明年可以考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窗外的天晴了，陽光照在會議室的桌上，把卷宗的封面照得發白。封面上的字是沈岸寫的——“城北工地系列案件卷宗。三十八人。”
“沈警官，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我的能力。我踫了周海生的戒指，看到了刻在戒指內側的字。但我從來沒有踫過活人。”
沈岸看著我。“你想試試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覺得，如果這個能力只能用在死人身上，那就只能破已經發生的案子。如果它也能用在活人身上——”
“你就能看到未來的畫面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能看到。也許什麼都看不到。”
沈岸沉默了幾秒。“林默，這個能力是你的。你想怎麼用，你自己決定。但有一點——不管你能不能看到未來，你已經看到了過去。三十八個人的過去。你幫他們找到了真相。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在殯儀館干了六年，踫過上千具遺體。每一具遺體都有最後的畫面，每一個畫面都是一個人生前的最後幾秒。周海生攥著那張紙，李芳看著那只銀戒指，趙大勇被電擊的瞬間，王建國的骨灰盒里裝著水泥。這些畫面在我腦子里一幀一幀地過，像一部沒有結尾的電影。
“沈警官，”我說，“我想請一天假。”
“干什麼？”
“去一趟城北工地。”
沈岸把卷宗收好，站起來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。“林默，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省廳那邊听說了你的能力。他們想讓你去省廳。專門負責疑難案件的遺體檢驗。不是臨時顧問，是正式編制。”
“省廳？”
“對。省廳刑偵局。遺體檢驗顧問。月薪一萬二，有編制。”
我沉默了幾秒。“沈警官，你呢？”
“我留在市局。但省廳的案子，我可能也會參與。”沈岸笑了一下，“你去了省廳，我們還能一起辦案。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在殯儀館干了六年，踫過上千具遺體。現在要去省廳了。
“沈警官，我去。”
沈岸點了點頭。“走吧。先去看城北工地。明天再去省廳報到。”
我們走出會議室。走廊里很安靜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。經過技術科的時候，小吳探出頭來，手里拿著一份報告。
“沈隊，趙立平他們八個的移送材料已經整理完了。檢察院那邊說，下周就可以正式起訴。”
“好。”
沈岸接過報告，翻了兩頁，然後遞給我。“林默，你看看。三十八個人的名字，全部寫進起訴書了。”
我接過報告，翻到最後一頁。三十八個名字，一個一個地排在那里。周海生的名字在第一個。趙立平的名字在最後一個。
我合上報告，還給沈岸。走廊盡頭的窗戶外，天晴了，陽光照進來，把地板照得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