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省廳的時候，已經過了晚上八點。
技術中心的燈還亮著。老韓沒走，在操作台後面整理兩具遺骸的dNA報告。我把兩份報告放在桌上——錢志明的排污管道檢測報告，許建明的原料質檢報告。兩份報告都是手寫的，紙頁泛黃，邊角卷曲。
“兩份報告。一份查管道，一份查原料。兩個人一起查的。”
老韓把兩份報告並排擺在一起，看了很久。“林默，錢志明的報告上寫著‘管道存在嚴重滲漏，廢水未經過處理直接排入河道’。許建明的報告上寫著‘部分化工原料不符合國家標準，存在安全隱患’。管道和原料，化工廠的兩個核心問題。兩個人一個查管道，一個查原料。配合得很默契。”
“他們是搭檔。”
“對。一個技術員，一個質檢員。技術員管設備，質檢員管材料。兩個人合在一起，能把整個化工廠的問題查清楚。周德明和周德昌怕的就是這個。兩個人如果同時把報告交上去，化工廠的事就壓不住了。”
老韓把報告收好，放進證物袋。“林默，兩份報告加上兩具遺骸的dNA比對，周德昌的案子再加兩條命案。加上孫德厚，三條。加上化工廠的十二具，一共十五具遺骸。周德明、趙立平、周德昌，三個凶手。”
“十五具。從二十年前開始，到周海生結束。”
我把證物袋收好，放進檔案櫃。然後我坐在操作台後面，翻開筆記本。第九頁上是“第十三具”。我在下面寫了兩個名字——錢志明、許建明。然後寫了一句——“兩個人是搭檔。一個查管道，一個查原料。一起查，一起寫，一起死，一起被找到。”
我合上筆記本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省廳大樓的九樓能看到城東的方向。住宅工地的燈已經熄了，只剩下幾盞路燈在夜色里亮著。錢志明和許建明的遺骸從清溪鎮運回來了。兩個人埋在一起。兩件藍色工裝。兩支筆。
我掏出手機，給孫志剛打了電話。
“孫叔，錢志明和許建明的報告找到了。兩個人是搭檔。一個查管道，一個查原料。兩份報告都寫了，都被周德明壓了。兩個人先後失蹤。埋在清溪化工的管道下面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“兩個人一起查的？”
“對。一個技術員，一個質檢員。配合得很默契。周德明和周德昌怕的就是這個。兩個人如果同時把報告交上去，化工廠的事就壓不住了。所以兩個人先後被殺。”
孫志剛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林默，你父親和我當年也是這麼搭檔的。他查鋼筋，我查排污。兩個人分頭查，互通消息。他在城北老工地發現鋼筋的問題，我在化工廠發現排污的問題。我們兩個都查到了周德明。但周德明先動手了。”
“錢志明和許建明也是。兩個人分頭查，互通消息。一個查管道，一個查原料。兩個人查到了周德明和周德昌。周德明先動手了。周德昌殺了他倆。”
“對。搭檔就是這樣。兩個人分頭查，合起來就是完整的證據。周德明怕這個。所以他先殺了你父親，關了我。周德昌怕這個。所以他殺了錢志明和許建明。”
孫志剛頓了一下。“林默，你和沈岸也是搭檔。你查遺體，他查線索。你看到畫面，他找到證據。兩個人合起來，案子才能破。周海生的案子是這樣，化工廠的案子也是這樣。”
“對。”
“搭檔不容易。你父親和我搭檔了三年。錢志明和許建明搭檔了兩年。你和沈岸搭檔了一年。搭檔要信任，要配合，要互相掩護。周德明殺你父親的時候，我沒能掩護他。我欠他一條命。”
“孫叔，你查了三個月，查到了周德明。你被關了三個月，差點死了。你沒有放棄。你把證據埋在了老家。你等了二十年。”
孫志剛沉默了幾秒。“林默，我明天回曉燕那里。清溪鎮的事處理完了。你那邊案子結了，來清溪鎮找我。我帶你去看看清溪化工的舊址。管道封了，廠子關了。但地方還在。”
“好。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過去。”
掛了電話之後，我站在窗前。省廳大樓的九樓能看到城北的方向。城北公墓在夜色里沉默著。我父親的碑在公墓東側第三排。碑上刻著“林建國，1958—2002，見義勇為”。
我父親和孫志剛是搭檔。一個查鋼筋，一個查排污。兩個人一起干了三年。一個被埋在了地基下面，一個躲了二十年。
錢志明和許建明是搭檔。一個查管道，一個查原料。兩個人一起查了兩年。一個被埋在管道口正下方，一個被埋在管道延伸段下面。
林默和沈岸是搭檔。一個查遺體，一個查線索。兩個人一起查了一年。周海生的案子，三十八個人的案子，化工廠的案子。兩個人一起查的。
搭檔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踫過十五具遺骸。陳廣福、趙大柱、劉德厚、孫明禮、張廣林、王明禮、李樹森、趙秀蘭、孫德厚、張德厚、李春生、王長貴、孫德厚、錢志明、許建明。十五個死者。周德明、趙立平、周德昌的手。虎口到手腕，加上白手。
十五具遺骸。三個凶手。一條鏈從二十年前開始，到周海生結束。加上城北老工地的三十八個人，加上我父親和李建國。五十七個。
我合上筆記本，關上燈，走出技術中心。走廊里很安靜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。電梯來了，我走進去，按了一樓。門關上的時候，我看著電梯里的鏡子。鏡子里的我穿著白大褂，手里拿著那兩份報告的復印件。
錢志明和許建明是搭檔。兩個人一起查，一起死。兩份報告放在證物袋里。兩個人的遺骸埋在管道下面。兩個人是搭檔。
我走出省廳大門。外面是省城的街道，車流不斷，路燈亮著。我騎上電動車，消失在夜色里。明天還要去城北。周桂芳在家等著錢志明的消息。許建明的報告在她那里放了二十年。她等著有人來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