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建明的妻子改嫁之後，搬到了城南。
沈岸查到她的地址，我騎電動車過去。城南是新區，路寬，樓高，跟城北和城東的老城區完全不一樣。她住在一個新建的小區里，十二樓，有電梯。門口貼著一張福字，是去年的，邊角已經翹起來了。
我按了門鈴。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圓臉，微胖，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家居服。她看見我的證件，表情變了一下。
“許建明的事，我知道。”她站在門口，沒有讓我進去，“你們找到他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在清溪鎮。一個化工廠的排污管道下面。他的遺骸已經送到省廳技術中心了。”
她站在門口，沉默了幾秒。她的表情跟周桂芳不一樣。周桂芳等了二十年，眼圈一直是紅的。這個女人沒有哭。她改嫁了。她重新開始了。許建明對她來說，是二十年前的一段舊事。
“他死了二十年。我改嫁了。”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“他失蹤之後，我等了三年。三年沒有消息，我就改嫁了。我不能一直等。我還有孩子。”
“許建明有一個搭檔，叫錢志明。你認識嗎？”
她的表情變了一下。“錢志明。認識。許建明失蹤之前，經常跟他一起加班。兩個人一個查原料，一個查管道。許建明跟我說過，錢志明是他的搭檔。兩個人一起查化工廠的問題。”
“許建明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？”
“有。”她轉身走進屋里，過了一會兒，拿著一個信封出來了。信封很舊了，邊角磨損，封口用膠帶纏著。“這是許建明的東西。他失蹤之前交給我的。他說如果他出事了，讓我把這個交給省廳。我改嫁的時候，沒有帶走。但這個東西我一直留著。”
我接過信封，打開。里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照片上是兩個人站在化工廠門口，一個瘦高個戴眼鏡的年輕人，另一個圓臉的中年人。兩個人都穿著藍色工裝，胸口口袋插著筆。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——“許建明、錢志明，城西化工廠，2001年。”
紙條上是許建明的筆跡——“我和錢志明一起查的。他查管道，我查原料。兩個人寫的報告合在一起，才能證明化工廠有問題。如果我出事了，找錢志明。如果錢志明也出事了，把照片交給省廳。我們兩個是搭檔。”
我把照片翻過來，看著背面那行字。許建明和錢志明站在化工廠門口，兩個人都笑著。他們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。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報告會被壓下來。他們不知道周德昌會殺了他們。他們不知道會被埋在管道下面二十年。
“許建明的照片和紙條，我需要帶走。”
“帶走吧。二十年了，我一直留著。現在可以交出去了。”
她站在門口，沒有哭。她改嫁了。她有了新的生活。但許建明的東西她留了二十年。她一直留著。
“許建明和錢志明是搭檔。兩個人一起查，一起寫報告。周德明壓了報告，周德昌殺了他們。兩個人埋在管道下面，埋在一起。”
她點了點頭。“許建明說過，錢志明是他的搭檔。他說錢志明懂技術，他懂原料。兩個人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。他說化工廠的問題，一個人查不了，兩個人才能查清楚。”
“兩個人一起查，才是完整的證據鏈。”
“對。許建明說，搭檔就是這樣。一個人查一個方向，兩個人合起來，才能看到全貌。”
我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臉。她改嫁了，她的生活已經翻篇了。但她記得許建明說過的話。搭檔就是這樣。一個人查一個方向，兩個人合起來，才能看到全貌。
我收起信封，走出小區。天晴了，陽光照在新樓的外牆上，把瓷磚照得發亮。我騎上電動車，往省廳趕。路上接到了孫志剛的電話。
“林默，我在清溪鎮。周德昌的案子結了。清溪化工封了，管道拆了。我站在河邊，看著他們把管道挖出來。管道下面，錢志明和許建明的遺骸已經運走了。但坑還在。”
“坑還在？”
“對。一個大坑。管道拆了之後，坑露出來了。黑色的水漬還在。我站在坑邊，看著那個坑。錢志明和許建明埋在里面。二十年。現在坑空了，但痕跡還在。”
“孫叔，我明天去清溪鎮。”
“好。我在這里等你。曉燕做了飯。”
掛了電話之後，我把電動車騎得很快。省廳技術中心的燈還亮著。老韓在等我。許建明的照片和紙條在我包里。許建明和錢志明是搭檔。兩個人一起查，一起寫報告，一起死，一起被找到。
我推開技術中心的門，把照片和紙條放在操作台上。老韓走過來，看著照片上的兩個人。
“許建明和錢志明。兩個人是搭檔。”
“對。一個查管道，一個查原料。兩個人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證據鏈。周德明壓了報告，周德昌殺了他們。兩個人埋在管道下面。二十年。現在找到了。”
老韓把照片放進證物袋。“林默，許建明的妻子改嫁了。她沒有等。但她留了許建明的東西。二十年。她留著。”
“對。她改嫁了，但她留著。許建明的東西在她那里放了二十年。”
我坐在操作台後面，翻開筆記本。第九頁上是“第十三具”。我在下面寫了兩個名字——錢志明、許建明。然後寫了一句——“兩個人是搭檔。一個查管道，一個查原料。一起查，一起寫，一起死，一起被找到。”
我合上筆記本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省廳大樓的九樓能看到城南的方向。許建明的妻子住在城南的新小區里。她改嫁了，有了新的生活。但她留著許建明的東西。二十年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踫過十五具遺骸。陳廣福、趙大柱、劉德厚、孫明禮、張廣林、王明禮、李樹森、趙秀蘭、孫德厚、張德厚、李春生、王長貴、孫德厚、錢志明、許建明。十五個死者。周德明、趙立平、周德昌的手。虎口到手腕，加上白手。
十五具遺骸。三個凶手。一條鏈從二十年前開始，到周海生結束。加上城北老工地的三十八個人，加上我父親和李建國。五十七個。
許建明和錢志明是搭檔。我父親和孫志剛是搭檔。我和沈岸是搭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