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莉莎抱着那枚贝壳，一个人走到海边。
海很平静。浪轻轻地拍着沙滩，退下去，又涌上来。贝壳在她手心里，微微地发着蓝光，像一颗安静的心跳。她站在浅水里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，凉凉的。
“我该把你放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贝壳没有回答。蓝光轻轻地亮了一下，像在点头。
悟空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，靠着礁石，看着她的背影。艾丹和加尔站在更远的地方，没有过来。加尔想说什么，被艾丹拉住了。
“让她自己待一会儿。”艾丹说。
莉莎蹲下来，把贝壳放在水面上。贝壳浮着，随着浪，一起一伏。她松开手，看着它慢慢地漂远。海水很清，能看见贝壳底下的沙。蓝光从贝壳里渗出来，一点一点地融进海水里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，慢慢地晕开。
她忽然想起，在普利茅斯那个空荡荡的港口，那个蓝手的老妇人，把贝壳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的话：“最需要时，它会唱歌。”她那时候以为是纪念品，没在意。现在她明白了——那不是纪念品。那是一个母亲，托海神带给她女儿的信物。
“原来你那么早就来了。”莉莎轻轻地说，“我那时候，还不知道。”
“谢谢你把戴维带到我面前。”一个声音从海面上传来，很轻，很温柔，像一百年前的浪，“也谢谢你，替他跟我说那句话。”
“我替他说了什么？”莉莎问。
“放手。”卡吕普索的声音说，“我化成一整片海，都说不出口的两个字。你替他说了。”
蓝光在海面上越晕越开，海水渐渐地亮起来。不是阳光——是海水自己发着光。鱼群从深水里浮上来，绕着那团蓝光转圈。海鸟落下来，站在水面上，歪着头看。风停了。整片海，都安静下来，像在听一个告别。
“戴维。”卡吕普索的声音说，“你听见了吗。有人替我们，说了那句放手。”
海面上，有一阵极轻的风，吹过那团蓝光。蓝光晃了晃，像一个人，在点头。
莉莎蹲在浅水里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哭得无声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海水涌上来，没过她的膝盖，她没有动。
“她没走。”悟空走到她身边，蹲下来，声音很平，“她就是海。你看——浪还在，她就在。风还在，她就在。你往后每一回看到海，都是在看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莉莎哭着说，“可我还是想她。”
“想她就对了。”悟空说，“想一个人，不是因为她不在。是因为她一直在你心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俺娘走了很多年了。俺有时候半夜醒来，还觉得她还在花果山，坐在门口，给俺剥花生。俺知道她走了。可俺一想到她，她就在。”
莉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猴子说出来的话，比很多活了几百年的人，都暖。
“大圣。”她说，“你有娘？”
“有。”悟空说，“俺生下来的时候，是块石头。俺娘不是石头——俺娘是花果山上的一棵老树。她看着俺从石头里蹦出来，看着俺学说话，学走路。俺被压五行山那年，她去看过俺。她隔着山，跟俺说了那句话。”他望着海面，“后来俺出来，她就不在了。老树有年轮，她有她的命数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莉莎说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没事。”悟空说，“俺现在想起她，心里是暖的。这就是放手的好处——你放开了，她就在你心里住下了。你越抓着她，她越要走。”
海面上，那团蓝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贝壳静静地浮在水面上，空空的，像一枚洗过的月牙。莉莎伸手，想把它捞回来——又停住了。
“让它漂吧。”悟空说，“它是海的。让它回海里去。”
莉莎点点头。她把那只空贝壳，轻轻推了一下。贝壳顺着浪，慢慢地漂远了，漂向海平线，漂向那片亮起来的蓝光。
“戴维的心，也还给她了。”莉莎说，“现在，两个人都自由了。”
海面上，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风里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，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传来的：
“替我谢谢他。”
莉莎愣了一下：“谢谁？”
“谢那个猴子。”卡吕普索的声音说，“他说，爱不是把人锁起来。爱是放手，是让对方回到她该去的地方。我化了整整一百年的海，困住了自己，也困住了心。直到今天，这个道理才随这枚贝壳，回到海里来。”
莉莎望着海面，那团蓝光已经散尽了。海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，却比之前更透亮，像一场大雾散尽，像一副沉重的锁链从海底最深处断开。潮水依然一涨一落，却不再像是呜咽，而像是呼吸。
她忽然觉得，脚下的海水不再冰凉，而是温温的，像母亲的掌心托着她的脚踝。
“大圣，”莉莎轻声说，“你说，她现在会在哪儿？”
悟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，过了一会儿，慢慢地说：“她在风里，在浪里，在每一滴从海里蒸起来、落到你脸上的雨里。你走到哪儿，她都跟着。你记住这个，就够了。”
莉莎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。那只贝壳不在了，可那点蓝光好像还在她手心里跳着，轻轻的，像另一颗心脏。她站起身，海水从她膝头落下来，一圈圈地荡开，又一圈圈地合拢。
远方，海平线上，第一缕晨光破开云层，落在海面上。整片海都被点燃了。了海，才听懂这句话。替我谢谢他——谢谢你，替我把我自己，放出来了。”
莉莎转过头，看着悟空。悟空站在浅水里，海风吹着他的鬃毛，他看着海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她谢你。”莉莎说。
“俺听见了。”悟空说，“不用谢。俺也是刚懂的。”
卡吕普索的声音没有停。它从海面上飘过来，绕过莉莎，落在悟空耳边，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：
“猴子，你娘说得对——疼你的人走了，你替她活。你替她看过的海，她看见了。你替她走的路，她走过了。她没走。她一直住在你那双眼睛里。”
悟空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海水。水面上，映着他的脸——毛茸茸的，一双金瞳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：“俺娘，您听见没？有人夸您儿子了。”
海风吹过，浪轻轻拍了一下礁石，像一声笑。
回去的路上，加尔一直在挨纳尔逊的骂。
“握剑！我说了多少次！手腕要稳！你那个姿势，杀鱼都费劲！”
“中将大人，俺这是背剑！背剑不用握！”
“背着也给我挺直了！你弓着个背，像偷了人家东西！”
“俺没有！”
“你就是！你看你走路那个样，一步三晃，像在船上喝了三斤朗姆酒！”
“俺没喝——俺那是让海风吹的！”
“海风不背这个锅！皇家海军没有你这样走路的兵！”
“俺又不是你们皇家海军的兵！俺是……俺是阿瓦隆的！”
“阿瓦隆的兵就可以弓着背？阿瓦隆的兵就可以握剑像握叉子？”
“俺……俺握剑进步了！俺都刺中礁石了！”
“刺中礁石不算本事！礁石不会躲！你倒是刺个会躲的试试！”
“那您倒是变个会躲的出来啊！”
“我要是有身体，我早就——”纳尔逊的声音顿了顿，“算了。不跟你一般见识。你走直了就行，别的我不要求了。”
加尔挺了挺背，走了两步，又弓回去了。他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剑，小声嘀咕：“这不是……背剑背习惯了嘛……”
艾丹走在旁边，听着加尔和剑里的声音吵嘴，忽然觉得，心里松了一点。他看了莉莎一眼，莉莎低着头走路，眼圈还是红的，但嘴角有了一点弧度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艾丹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莉莎说，“谢谢你们。”
艾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口：“莉莎，有件事，我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莉莎看着他。
“在海底，塞壬的歌声里，我看见了一个画面。”艾丹说，“不是幻象。”他停了很久，才继续说，“我看见阿尔伯特，走进一片光里。那片光，不是阳光，也不是魔法光——是很白、很静的一种光，像下雪之前的天空。他穿着那件旧法袍，袖口还有茶渍。他回头，看了我一眼，笑了一下，然后就走了。我怎么追都追不上。他走得很慢，可我离他越来越远。”
莉莎的脚步慢下来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总觉得，那不是塞壬造的幻象。”艾丹说，“塞壬的歌声只会挖人心里的怕。可那个画面，不是怕——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告别。我越想越觉得，那可能是一个预兆。”
“你告诉阿尔伯特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艾丹说，“我不敢。”他看着前方的路，“我怕告诉他，他会觉得我在咒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，会相信预兆的人。”艾丹说，“你信贝壳，信海，信卡吕普索。我想找个人，帮我一起弄明白，那个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莉莎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如果那真的是预兆呢？”
“那我就守着他。”艾丹说，“守到那一天来之前，每一分钟，都好好守着他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学守护神咒的时候，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你心里有他，咒语就有力量’。我一直以为，那是在教我怎么施咒。现在我才明白，他是在教我，怎么面对‘他会走’这件事。”
“你怕吗？”莉莎问。
“怕。”艾丹说，“我从小就怕。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怕的不是他走，是怕他走了以后，我身边空荡荡的，没人再骂我，没人再给我留热茶。”他低下头，“可就算我怕，他也会走。我拦不住。我能做的，就是在他还在的时候，”多挨他几句骂，多喝他几杯茶，多听他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地讲上几遍，也就把这一天的晦气都熬过去了。”
远处，灯塔下，阿尔伯特正站在门口，跟一面魔镜说话。他背对着他们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像要把每个字都塞进镜面里去，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：
“……议会那边……对，地下钟响了……嗯，我知道……西伯利亚那边……”
四个人越走越近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得细碎，阿尔伯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，低得几乎被风一卷就散。艾丹只隐约听见几个字：
“……钟已经响了……门……快要……”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阿瓦隆的钟楼，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，那影子斜斜地铺过广场，像一根沉默的指针。钟楼顶上的钟，安静地挂在那里，连一丝晃动都没有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艾丹知道，它响过了。那三下沉闷的钟声，此刻还压在他心口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他还知道，阿尔伯特刚才那句话里，有一个词，他没有听错。
“快要”。
不是“已经”。
是“快要”。
“快要”——门还没有完全打开，可它正在打开，一点一点地推开一道缝隙，让外面的风和里面的黑暗彼此试探。他忽然想起阿尔伯特教他的第一课：魔法里没有“差不多”。一个咒语差一个字，就不是那个咒语了，甚至可能变成完全相反的东西。可现在，他第一次觉得，“快要”这个词，比“已经”可怕得多。因为“已经”是过去，是木已成舟，是再也不用猜测的结果；而“快要”是正在来，是你明知道它会来、却不知道哪一秒落下的那种悬着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钟楼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，没过台阶，没过花坛，一直爬到他的脚边。夕阳把整座阿瓦隆染成金色，屋顶、街道、晾着的渔网都像镀了一层暖光，海面像一面熔化的铜镜，亮得有些刺眼。
“走吧。”悟空说，“回屋收拾东西。明天，俺们去北方。”
“俺要带三斤海盐饼干！”加尔立刻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北方肯定没有饼干！”
“北方有黑雪。”艾丹说，“没有饼干。”
“那更要带了！”加尔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肚子，“万一黑雪不能吃呢！到时候你们饿着，俺可嚼得嘎嘣响！”
莉莎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她摸了摸空空的衣兜——贝壳放回海里了，那里空了，布料贴着指尖，软软地陷下去。可她没有觉得空。她知道，海还在。母亲还在。那枚贝壳里的两颗心，还在海底，在谁也看不见的深处，一起跳着。
艾丹收回目光，跟着他们，朝灯塔走去。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，长长地，晃晃悠悠地，像要去替他们先探一探北方的路。他不知道自己回头看了几眼，但他记住了那面钟的样子——记住了它刚才响过的那三下，有多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