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动手。”卡洛斯一挥手。
一千个骷髅兵同时冲了上来。铁剑出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，像一千片铁皮在摩擦。白色的潮水从三个方向涌过来，把四个人围在中间。绿火在剑尖连成一片，照得骨墙上的符文都亮了。
这一场打起来，三统帅并没有各自为战。卡洛斯的火烤着穹顶，穹顶上那些挂着的骨头被烧得松动，一块一块砸下来，像下了一场骨雨；莫迪丝的冰从地面蔓延，把四人脚下的骨头地冻成冰面。艾丹的保温咒在冰火交替里一闪一灭，法袍下摆结了霜，又被火气烤干，再结霜。两个人一火一冰，像两扇磨盘，把整个大厅磨成了一个牢笼。至于罗兰——他始终站在去路的方向，不动，不出剑，只是站着。他不杀，但他把退路封死了。
“加尔！”艾丹大喊。
加尔已经在跑了。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械能霰弹枪——那是他在阿瓦隆实验室里刚做的，用圣水晶做子弹。他朝骷髅兵群开了一枪，霰弹在骷髅群中炸开，十几具骷髅被打散架，骨头飞了满天，绿火灭了一片。
“有效！”加尔兴奋地大叫，“圣水晶子弹对亡灵生物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一具骷髅从地上爬起来，又拼回了骨架。它缺了两根肋骨，但照样跑，速度一点没慢。它拼回去的时候，骨缝里还冒出一缕绿火，像把散了的灯又点着了。
“……效果不太行。”加尔改口。
莉莎在他身后，已经掏出了一瓶净化药剂。她把药剂泼在霰弹枪的子弹上，金色的光在子弹表面流动，发出一股烧松木的味道。药液顺着枪管淌下来，在扳机护圈上凝成几滴金珠。
“再试。”她说，“圣水晶加净化剂。”
“够吗？”加尔看了一眼药剂瓶，“就一瓶？”
“就一瓶。”莉莎说，“省着用。我这儿还有两瓶，都是按你子弹数配的。打完了就没了。”
加尔又开了一枪。这一次，霰弹在骷髅群中炸开，金色的光火烧穿了骨架——被打中的骷髅没有再拼回来，它们变成了一堆灰烬，灰烬里还有金色的火星在跳。
“这回行了！”加尔继续开枪。他边打边数：“七、六、五……”子弹在飞快地减少，他摸了摸背包，脸色一白，“莉莎，净化剂还有多少？”
“够撑一刻钟。”莉莎把净化剂握在手里，“省着点打。打完了，你就得靠枪托抡了。”
“那俺就抡。”加尔说，“抡死一个是一个。”
另一边，悟空已经迎上了卡洛斯。
卡洛斯的拳头裹着橙色的火焰，每一拳都像一颗小型的太阳。悟空用金箍棒格挡，火焰烧在本源火焰上，两股力量碰撞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他们打到哪里，哪里的骷髅兵就被掀飞，骨头雨点一样往下落。橙色的火和金色的火在大厅里绞成一团，像两条打架的龙。
“你就是孙悟空？”卡洛斯笑了，“大闹天宫的那个？”
“正是你孙外公。”悟空一棒扫过去，卡洛斯侧身躲过，棒子砸在骨墙上，骨墙塌了一角。
“闹天宫有什么了不起。”卡洛斯的火焰暴涨，“我烧过三座城。”
她一掌拍过来。悟空横棒格挡，被她的力量震退三步。火焰烧在金箍棒上，金红色的本源火焰在抵抗，但橙色的火焰在侵蚀，像水渗进木头里。
“你的火不错。”悟空甩了甩发麻的手，“但俺老孙在八卦炉里炼过四十九天，你这点火——”
他一棒砸下去。金红火焰与橙红火焰碰撞，冲击波把周围的骷髅兵掀飞了一片。
“——还差得远。”
“差得远？”卡洛斯的眼神变了。她盯着悟空看了一瞬，掌心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。火焰里映出一幅模糊的画面——广场、木柴堆、火光、一群穿着黑袍的人。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变得很空。
“你烧过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俺烧过花果山。”悟空说，“火烧了七天七夜。俺回去的时候，猴子猴孙都成了灰。烧完了，灰里没有一个是活的。”
卡洛斯的手，第一次停了。
“俺也烧过家。”悟空看着她，“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火点起来容易，灭下去难。烧完了，人就不是人了。”
卡洛斯的火焰又晃了一下。她没有接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火光照着她的脸，像一面被熏黑的墙。然后她猛地出手，一拳裹着热浪砸向悟空，悟空横棒格挡，被震退三步。
“别跟我说话。”她说，“再说话，我就把你烧了。”
“别跟我说话。”她说，“再说话，我就把你烧了。”
“你烧不了俺。”悟空说，“俺在炉子里待过。”
“那是炼丹的炉子。”卡洛斯说，“我这是烧人的火。”
她不再说话，只是打。她的每一拳都带着千度高热，打到哪里，哪里就焦。悟空用金箍棒接了三掌，棒身被烧得发红，他不得不换手。第四掌，他侧身避开，卡洛斯的拳头砸进他身后的骨墙里，骨墙被烧出一个拳印，冒着白烟。悟空一边接她的掌，一边分心看战场的另外两边——加尔和莉莎的骷髅兵围成了一圈，眼看要被人潮吞掉，他抽空一棒扫过去，金红火焰掀起一道火墙，把那一圈骷髅烧散了架。就这一分神，卡洛斯的火掌拍在他肩上，烧焦了一层衣甲。他退了两步，甩了甩冒烟的肩膀。
“打架还分心？”卡洛斯冷笑。
“俺的人，俺不分心谁分心。”悟空说，“你烧你的，俺护俺的。两不耽误。”
“你打架，”悟空一边格挡一边说，“不像是将军。倒像是——”他眯起眼睛，“砍柴的。”
卡洛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砍柴的，才这么用力。”悟空说，“一刀下去，想的是柴火，不是人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卡洛斯的火焰暴涨，“你烧过什么？”
“俺烧过花果山。”悟空说，“火烧了七天七夜。俺回去的时候，猴子猴孙都成了灰。”
卡洛斯的手，第一次停了。
“后来俺把那个烧山的人，打得魂飞魄散。”悟空说，“可烧死的东西，活不回来。俺守着那些灰，守了很久。俺那时候才懂——你烧了多少，你心里就得装多少。装着装着，人就变了。”
卡洛斯没有接话。她的火焰在跳，像一个被戳到伤口的人，咬着牙不吭声。
悟空看着她。他的火眼金睛忽然亮了一下——他看见了她身体里的东西。她的灵魂里，有一个小女孩。那个小女孩很小，四五岁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，蜷缩在卡洛斯灵魂最深处的一团火光里。她抱着膝盖，一声不吭。她的后背上有一片烧焦的痕迹——那是被火烧过的。卡洛斯一直抱着她，一直抱着，抱了一百年。
“你烧的不是城。”悟空的声音忽然轻了，“你烧的是你自己。”
卡洛斯的火焰猛地熄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然后重新暴涨，比刚才更烈。她刚要开口，莫迪丝的冰锥从斜刺里射过来，钉在两人之间的骨地上，炸开一片冰雾。
“别跟她说话。”莫迪丝的声音冷冰冰地飘过来，“她的话，你听不得。”
“闭嘴！”卡洛斯冲莫迪丝吼，又冲悟空吼，“你也闭嘴！”
她一掌拍过来，火焰裹着风声，像一座活火山压下来。
悟空这一次没有躲。他迎着那一掌冲上去，金箍棒横在身前，用尽了全身的力量，正面接住了那一掌。金红火焰与橙红火焰碰撞，冲击波把方圆十丈的骷髅兵全部掀飞，骨墙被震塌了一角，碎骨哗啦啦地落下来。卡洛斯的火舌舔上他的手臂，烧焦了一层皮，他没有退。
“你烧够了没有？”悟空问她。
卡洛斯的眼睛，在火焰后面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。
“你烧了一百年。那个小姑娘，在你心里待了一百年。她不是来让你烧的。她是来让你——把她放下来的。”
卡洛斯的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。
莫迪丝没有加入对悟空的攻击。她走向艾丹。冰火交替的大厅里，艾丹的照明咒闪了两下，灭了。莫迪丝的冰和卡洛斯的火在穹顶下对流，把空气搅得像一锅乱粥，他不得不用魔杖重新点亮光球，又补了一层保温咒，蓝光在冰火之间挣扎，像一盏风里的灯。他念咒语的声音，被骨雨砸得断断续续。
艾丹举起魔杖。“Expecto patronum！”银色牡鹿从魔杖中冲出，裹着金焰，撞向莫迪丝。
莫迪丝抬手。一面冰墙在她面前升起，牡鹿撞在冰墙上，冰墙上出现了裂纹，但没有碎。冰墙的裂纹里透出金色的光，像冻在冰里的金线。
“守护神咒。”莫迪丝冷笑，“你以为这种小把戏能挡住我？”
她一挥手。冰墙上的裂纹蔓延，然后冰墙整个碎了——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冰针，朝艾丹射过来。
艾丹侧身躲避，冰针擦着他的法袍飞过，在墙上钉出密密麻麻的小孔。有两根冰针穿透了他的法袍下摆，把布料钉在骨墙上，他用力一扯，撕下一块布来。法袍的领口也被划开一道口子，寒风灌进来，他打了个寒战。
“你的守护神。”莫迪丝说，“是为了守护谁？”
艾丹没有回答。他举起魔杖，“Stupefy！”一道红色的咒语射向莫迪丝。莫迪丝侧身躲过，咒语打在她身后的骨墙上，炸出一个坑。
“别躲。”莫迪丝说，“你的眼神在躲。你在害怕什么？”
艾丹的手紧了紧。
他害怕阿尔伯特走进光里。他害怕失去老师。他害怕自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学院里。
“我没有害怕。”他说。
“你有。”莫迪丝的指尖凝结出一把冰刃，“你的守护神在抖。”
银色牡鹿站在艾丹身边，它的四蹄在轻轻发抖。冰霜沿着它的蹄子往上爬，在它的腹部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。它没有退，但它的角上，那一层金色的光，正在一明一暗地闪，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
“它怕的不是我。”莫迪丝说，“它怕的，是你心里那个人会消失。守护神是心里那个人化出来的。你心里那个人要是没了，它也就没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艾丹说。
“你怕了。”莫迪丝说，“你怕得连咒语都快念不稳了。”
艾丹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没有反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魔杖在抖，抖得很明显。他想把那只手按稳，可越按，抖得越厉害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。声音比他想的要哑。
“那你的手，为什么在抖？”莫迪丝问。
艾丹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莫迪丝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在烧。他想起阿尔伯特教他守护神咒那天，阿尔伯特说：“守护神不是用来打人的。是用来告诉你，你心里有个人值得你站直。”他那时候不懂。他现在懂了。他站直了。
战场中央，罗兰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
卡洛斯打悟空，莫迪丝打艾丹，加尔和莉莎在打骷髅兵潮。他站在漩涡的正中央，像一个空位。他不攻击，也不后退。他的头盔在转动，先看悟空——看他怎么打架，怎么护着同伴；再看艾丹——看他怎么发抖，又怎么把抖按回去；然后看加尔和莉莎——看加尔怎么边打边骂，看莉莎怎么把最后一点净化剂倒进枪膛。
他像在辨认什么。像一个很久没照镜子的人，忽然看见一面镜子，想知道镜子里那个人到底是谁。
一只骷髅兵冲得太近，几乎要扑到艾丹背上。罗兰的手忽然动了——快得看不清。忏悔者剑出鞘半尺，一道白光劈过空气，那只骷髅兵从肩到腰被斜劈成两半，骨头散了一地，绿火噗地灭了。
白光一闪，又没了。
罗兰像被烫到一样，立刻把剑收回去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，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：“忏悔者”。他的胸口在起伏，像那一道白光，不是他挥出去的，是剑自己动的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，又低又哑，“我不该……”
“你救了他。”卡洛斯在百忙之中扫了他一眼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，“怎么，想起什么了？”
罗兰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，握着那把剑，胸口那道黑白交战的十字，又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，像在认两个字，认了很久很久，终于认出来了一个字。
“忏悔者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这是我写的字。我认得。”
“六个小时。”莫迪丝说，声音像冰一样平，“你们撑不到六个小时。你们的弹药会打完，药剂会用光，魔杖会裂，然后——你们会变成这座城堡新的骨头。”
她抬手，整个大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。呼出的气在半空就结成冰晶，噼里啪啦落在地上。艾丹的牡鹿身上又结了一层冰，它的动作更慢了。
“撑不到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但你们可以选——现在投降，做祭品，少受点罪。”
“俺老孙这辈子，就没降过。”悟空一棒把冲上来的骷髅兵扫飞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也没怕过冷。”
莫迪丝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她只是把冰刃转了个方向，对准了艾丹。
“那就先解决你。”她说，“你的守护神，撑不了多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