骷髅兵的潮水退了半刻，又涌上来。
加尔把最后两发圣水晶子弹压进枪膛，把枪管口对准了冲得最近的一排骷髅。他的指节捏得发白——他只剩下这两发了。净化剂已经见底，瓶子被莉莎倒过来，滴出最后两滴，滴在他的枪托上，像两滴金色的泪。
“省着。”莉莎按住他的枪管，“这两发，留给我。你去帮悟空。”
“帮悟空？”加尔瞪大眼睛，“俺去帮那个满身是火的疯女人那边？那女人一拳能把地砸个坑！”
“那你留在这，等骷髅把你啃了。”莉莎说。她蹲下来，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刃——那是她用贝壳磨的，刃口在蓝火下泛着青光，“你去悟空那边。他需要有人清侧翼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挡着。”莉莎说。她站起来，两把短刃在手里一转，刀刃上的青光像活了一样，“这些骷髅，怕我娘教的东西。”
加尔犹豫了一瞬，还是跑了。他跑到悟空身边的时候，悟空正和卡洛斯硬碰硬地对了一掌，两团火焰炸开，把周围十丈的地面烤得龟裂。加尔被气浪冲得打了个滚，爬起来，蹲在一根断柱后面，朝冲过来的骷髅兵群放了一枪。
预备弹打中了三具骷髅。三具骷髅散架，后面又涌上来十具。
“俺靠。”加尔骂了一声，把空枪扔了，捡起一根骷髅掉下的铁剑，胡乱地抡起来。
悟空和卡洛斯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。
卡洛斯的火焰已经烧到了白热——她全身裹在橙红色的火焰里，像一颗人形的太阳。她的拳头每一次砸下，地面都要裂开一个坑。悟空的本源火焰在她的火焰面前开始变小——不是悟空变弱了，是卡洛斯的火焰在吞噬他的火焰。
打到第三十个回合，卡洛斯的火里忽然映出一幅画面——广场，木柴堆，火刑架，一群穿着黑袍的人。她的动作猛地僵了一瞬，拳头慢了半拍。悟空侧身让过，没有反击。
又打了十几个回合，画面变了——一个孩子哭着喊妈妈，火舌卷过去。卡洛斯的动作僵得更明显，她整个人停在原地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悟空的手已经举到半空，又放下。
火里的画面还在换。最后一幅，是一枚银色的修女十字，落在灰烬里。卡洛斯的呼吸猛地一促，火焰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，像一盏被风吹的灯。悟空看见了——她每一次看见那些画面，动作都会变形。他只要等，等她变形的那一瞬，就能赢。可他等到了，却一次也没有在她变形的时候出棒。
“你心里有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打着打着，它就冒出来。”
“你的火。”卡洛斯一拳砸过来，悟空横棒格挡，“是你自己的。我的火——是地狱的火。”
她的火焰穿过了本源火焰，烧在悟空的手臂上。悟空感到一阵灼痛，他低头看——手臂上的毛被烧卷了，皮肤发红。
“这火……”悟空咬了咬牙，“比八卦炉还狠。”
“八卦炉？”卡洛斯笑了，“那是炼丹的火。我的火——是烧灵魂的火。”
她一掌拍过来。悟空这次没有硬接，他身形一闪，用七十二变化作一缕金红色的烟，绕到卡洛斯身后。
“你以为变成烟就能躲？”卡洛斯头也不回，反手一掌拍在“烟”上。
烟散了。但那不是悟空——是悟空的一个分身。
真正的悟空出现在卡洛斯身后十丈处。他双手握棒，本源火焰全部凝聚在金箍棒上。
“俺老孙让你看看，什么叫真火。”
他一棒砸下。
这一棒没有用火焰——他用的是纯力量。金箍棒裹挟着一吨重的力道，砸在卡洛斯的肩膀上。
卡洛斯的火焰护盾碎了。她整个人被砸进了地面，骨地板塌了一个坑。
“咳……”她从坑里爬出来，肩膀上的铠甲碎了，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。她的火焰在变弱——不是被悟空打弱的，是她自己在变弱。火焰的颜色在变。原来橙色的火焰，现在变成了红色。红色的、像血一样的火焰，一跳一跳的，像是要从她身体里挣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看着悟空，“你为什么不杀我？”
“俺杀你做什么？”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，“俺杀了你，谁把你心里那个小姑娘放下来？”
“什么小姑娘？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悟空说，“你心里头，有个小姑娘。她十四岁，穿着修女袍。她一辈子都在听别人的话——教会让她烧，她烧；那个声音让她烧，她烧。她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一次火。俺要是杀了你，那个小姑娘就跟着你一起死了。你甘心？”
卡洛斯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的火焰在跳动，红色的、血一样的火焰。她忽然觉得，那团火，像一个人。像那个十四岁的小修女——站在火堆边，手里举着火把，不知道该不该点。她想把火把放下。可她的手，已经被教会教成了一种姿势，一个动作——点火，烧人。她想不起来，把手放下来的姿势，是什么样的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很轻，像一个很久没开口的人，“可我不会别的。我只会点火。”
“那就学会放手。”悟空说，“火把放了，手就空了。手空了，才能干别的。”
“还能干什么？”卡洛斯问。
“干了，就知道了。”悟空说。
卡洛斯的火焰又晃了一下。她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上的火焰在跳动，红色越来越浓。她忽然不说话了。她盯着那团火焰，看了很久，像在盯着一面很久没照过的镜子。
“我以前是个修女。”她突然说，“在西班牙。我烧过异教徒——那是教会让我烧的。后来我发现，那些人不是异教徒，只是和教会意见不一样的人。我烧错了。”
她看着悟空。
“我烧的第一个，是个女人。”卡洛斯的声音很平，平得不像在说自己，“她带着一个孩子。火点起来的时候，孩子哭了。我听见那个孩子喊妈妈。我想去拉她，被火燎了手。后来我把她烧死了，又把她孩子也烧死了。那时候我想，教会说的，总不会错吧。”
“你那时候多大？”悟空问。
卡洛斯愣了一瞬。
“十四。”她说，“我十四岁进的修道院。别人十四岁在学女红，我在学怎么点火。”
“十四岁。”悟空重复了一遍。他看着卡洛斯，看着她脸上那团燃烧的火，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：“俺当弼马温的时候，年纪也不大。给人管马，管了半个月，俺跑了。你被人管了多久？”
卡洛斯没有回答。她的火焰在跳，像一颗被风吹乱的烛芯。
“你烧第一个人的时候，”悟空又问，“有人拦你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卡洛斯说，“他们都夸我。说我火候掌握得好，烧得干净。”
“那你心里头，”悟空说，“有没有一个声音，很小很小的声音，跟你说‘不对’？”
卡洛斯的嘴唇动了动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团火焰在她掌心跳动，火光照亮了她脸上所有被烧过的旧疤——那些疤是火留下的，也是她自己留下的。
“有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“我一直听见它。我烧一个人，它就响一次。后来我烧得多了，它就听不见了。我以为它被我烧死了。直到那个声音来找我，我才知道——它没死。它一直在我心里。我烧了这么多年，就是想把它也烧死。可它烧不死。它是我自己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悟空。
“你烧过自己吗？”她问。
悟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烧过。”他说，“被压了五百年，每天想一遍花果山的火。想明白了——烧不掉，就带着它走。带着它，才能记住那些猴子猴孙是俺的。”
卡洛斯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火焰忽然矮了下去——不是变弱，是变矮了，像一个站了很久的人，终于肯坐下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她说，“我要是早二十年遇见你，说不定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她看着自己的手，火焰在她指间一跳，一跳，像一颗快要停的钟。
悟空看着她。他的火眼金睛穿过她的身体，看见她灵魂深处——那里站着一个女人，穿着修女袍，怀里抱着一个被火烧得焦黑的小女孩。那个女人背对着所有人，抱着那个孩子，一动不动，抱了很多年。
“那个声音来了。”卡洛斯说，“他说，他能让我烧掉一切错误。我信了。我以为我在烧错误。可烧着烧着，我分不清了。我烧的到底是错误，还是人。”
她的火焰在缩小。她的身体在变得透明。
“我烧了太多人。”她说，“该还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团火。火里，那枚银色的十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握在了手里。她看了它一会儿，然后抬手，把它扔了出去。
十字划过一道银弧，落在悟空脚边，叮的一声，滚了两圈。
“这个别烧。”卡洛斯说。她的声音在火光里发颤，却很清楚，“这是我当修女的时候戴的。烧了一辈子，就它没烧化。你带回去。让它……看着点。”
悟空蹲下来，捡起那枚十字。十字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，温温的，像还在跳。
“俺带回去。”他说，“挂门厅。让以后进学院的学生都看见——这世上，没有谁天生是坏的。”
卡洛斯没有再看他。她张开双臂，红色的火焰从她体内涌出来，像决堤的水。她没有烧悟空——她烧自己。火焰从她的脚底往上爬，一寸一寸，把她的身体吞没。
“俺可以帮你。”悟空忽然说。他不知道为什么，但他说了出来，“俺的火，能烧掉虚空。你身上的那个声音——俺能帮你赶走它。”
卡洛斯愣了一瞬。然后她笑了。那是一个很轻的笑，像很多年前，她还是修女的时候，从教堂彩色玻璃窗里漏进来的那种光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身上已经没什么好赶的了。那个声音……早就和我分不开了。它就是我。我烧了一辈子，最后能烧的，就剩我自己了。”
“你烧够了没有？”悟空问。他的声音很稳，但握着金箍棒的手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卡洛斯看着自己脚下的火焰。红色的火焰在骨头地面上烧出黑色的纹路，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，字是错的，擦又擦不掉。
“烧够了。”她说。她的身体在火光里变得透明，火焰的颜色从血红慢慢变浅，变橙，变金。金色的火焰在她周围绕了一圈，像她这一辈子唯一一次，由自己选的火。“烧够了。我终于，可以放下了。”
她的身体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，然后火焰熄灭了。
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。灰烬里，金色的余火还在跳，没有立刻熄灭。火焰在焦黑的骨地上慢慢地烧，烧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——“对不起”。字很短，笔画被火燎得断断续续，像写的人手在抖。风从井口灌进来，把那行字一卷，散了。字散了，灰也散了，金色的火星扬起来，像一场倒着下的雪。
悟空站在灰烬前，看着那行字散掉，没有说话。他低头，把掌心里那枚十字握紧。他回头看了看战场。莫迪丝的冰还在那边蔓延，骷髅兵还在涌。他把十字递给加尔。
“收好。”他说。
“收好干啥？”加尔接过来，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，按了按。
“带回去。”悟空说，“挂门厅。让以后进学院的学生都看见——这世上，不是所有被虚空碰过的人，都只能变成怪物。”
加尔把十字按在心口，点了点头。
加尔的手在十字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衣袋的扣子又按紧了一格。
他腰间那把剑——胜利女神，剑鞘突然热了一下。热得厉害，烫得他龇牙咧嘴地伸手去摸。
“嘶——”他缩回手，“这剑怎么……”
“小子。”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，带着海风的咸味和火药的呛味，“那十字，别弄丢了。那是个好东西。那是修女拿命换回来的——她最后那点火，是干净的。干净的东西，带回去，给阿尔伯特。老头会明白的。”
“纳尔逊？”加尔低声问，“你怎么这时候说话？”
“这地方不对。”纳尔逊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这地方的味道，跟俺们那年特拉法加外海闻到的一模一样。那是虚空的味道。小子，你听好——剑在发热，就是它在。离它越近，剑越烫。你们要去的地方，剑会烫得拿不住。到时候，你记得我说的话。”
“你还没说呢。”加尔说。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纳尔逊说，“现在，先活着。”
剑鞘凉下去。加尔握着剑柄，拇指在剑鞘上摩挲了一下，把那枚修女十字在衣袋里按得更紧。
风从井口灌进来。灰烬被风扬起，像一场金色的雪，落在大厅里，落在骷髅兵的骨头上，落在莫迪丝结的冰上。
“下一个。”悟空说。他站起来，把金箍棒握紧，看了一眼莫迪丝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