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宝出了慕容府,直奔城北。
赵香菱还在那个小十字街口摆摊,今天生意清淡,桌前没有客人。她正低着头看书,看得入神,连元宝走近都没察觉。
“赵姑娘。”元宝叫了一声。
赵香菱抬起头,见是昨天那个小厮,微微一怔:“你是……慕容少爷身边的人?”
元宝笑道:“赵姑娘好记性。正是小的。今日又来叨扰赵姑娘了。”
赵香菱放下书,警惕地看着他:“又要写信?”
元宝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桌上。银子不大,五两,成色十足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赵香菱看着那锭银子,眼睛微微睁大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元宝压低声音道:“赵姑娘,我家少爷想请您帮个忙。不是写信,是陪人逛街。”
赵香菱一愣:“陪人逛街?”
“对。”元宝道,“我家少爷刚向通判府的林姑娘提了亲,张氏已经应了。林姑娘寄人篱下,手头不宽裕,怕是没什么体面的衣裳。少爷想请赵姑娘以朋友的身份,去通判府找林姑娘,陪她上街买几身衣裳。银子少爷出,赵姑娘只管陪着她、替她参谋参谋就行。”
赵香菱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她看了看桌上的银子,又看了看元宝。
五两银子。
她在这街口风吹日晒,代写书信,一个月也挣不到二两。陪人逛半天街,就赚五两?
“只是陪她买衣裳?”她问,“不用做别的?”
元宝笑道:“只是陪买衣裳。赵姑娘是读书人,有见识,眼光好,少爷说您最合适。林姑娘在府里没什么朋友,有人陪她逛逛,她也能高兴些。”
赵香菱咬了咬唇。她当然知道慕容天为什么找她——因为她缺钱,而他有的是钱。用钱买她的时间,买她的才学,买她的人情。
但话说回来,她确实缺钱。爹的病还没好利索,药不能断,家里的米缸也快见底了。
“慕容少爷…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她忽然问道。
元宝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赵姑娘,我家少爷以前确实荒唐,但落水之后就像换了个人。不逛花楼不赌钱了,对下人也和气。您别看外头传的那些闲话,那都是老黄历了。”
赵香菱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我听说过。临安城都在传,慕容家的纨绔落了水,醒来就成了正经人。我原是不信的,可昨日见了那封信,又听你这么说……倒是有几分真。”
元宝嘿嘿一笑:“赵姑娘,您跟我们少爷打交道多了就知道了。他做事是有章法的,从不坑人。”
赵香菱不再多问,伸手拿起那锭银子,攥在手心里,沉甸甸的。
“好。”她道,“什么时候去?”
元宝大喜:“赵姑娘爽快!少爷说越快越好,最好是明天。您先去通判府找林姑娘,就说……就说是慕容少爷托您来陪她逛街的。林姑娘心里有数,不会推辞。”
赵香菱点点头:“行。明天一早我去。”
元宝又叮嘱道:“赵姑娘,衣裳挑好的买,别省银子。少爷说了,林姑娘穿得体面,也是慕容家的体面。银子不够,您随时来府上取。”
赵香菱应了,把那锭银子收进袖中。
——
元宝办完了赵香菱的事,又去打听孟茯苓。
济仁堂在城南,离慕容府不远,走路不到一刻钟。元宝没敢进去,先在门口转了两圈,假装路过。济仁堂门面不大,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还有几个穿绸缎的富户。
他拉住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老头,笑嘻嘻道:“老伯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这济仁堂的孟姑娘,医术怎么样?”
老头一听,竖起大拇指:“好!好得很!我家老婆子的老寒腿,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,孟姑娘三副药下去,走路都不疼了。这姑娘不光医术好,人还和善,诊费也公道。”
元宝又问:“她每天都坐诊吗?”
老头道:“除了逢十休息,每天都来。上午辰时到午时,下午未时到酉时。不过下午人少些,你要是看病,下午去不用排长队。”
元宝谢过老头,又在附近转了一圈。他走进隔壁的茶摊,要了一碗茶,跟摊主闲聊起来。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听元宝打听孟茯苓,话匣子就打开了:“孟姑娘可是好人啊!前年我家男人摔断了腿,别家大夫要五两银子才肯治,孟姑娘只收了八百文,还隔三差五来换药,愣是给治好了。这年头,这样的大夫上哪儿找去?”
元宝又问:“她脾气怎么样?好相处吗?”
摊主笑道:“脾气好着呢,就是有点倔。上回有个富户想纳她做妾,抬了一箱子银子来,她连门都没让进,说‘我行医救人,不卖身’。那富户恼羞成怒,找人去衙门告她行医害人,结果查来查去,人家医术精湛,反倒把那富户训斥了一顿。”
元宝心里暗暗记下——孟茯苓是个有骨气的,不能用银子砸,得靠诚意。
打听完,元宝回了府,一五一十向慕容天禀报。
慕容天听完,点了点头:“明天下午,我去济仁堂看看。不多带人,就你跟着,富贵和吉祥在远处等着,别凑太近。免得让人觉得我是去找茬的。”
元宝应了。
——
傍晚,慕容天去正院陪苏清浅吃饭。
苏清浅今天有些沉默,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,没吃几口。
慕容天放下筷子:“怎么了?”
苏清浅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听说你给林姑娘下聘了。”
慕容天道:“嗯,张氏应了。过些日子就把婚书送过去。”
苏清浅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夫君,我不是吃醋。我就是……有些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娶了别人,就不要我了。”
慕容天伸手握住她的手,认真地看着她:“我说过,忘不了你。你是我第一个明媒正娶的女人,谁也替代不了。林婉清进门,是你的帮手,不是你的对手。你要把她当姐妹,一起把这家管好。”
苏清浅抬起头,眼眶微红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慕容天笑了笑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:“吃饭。天大的事,也得吃饱了再说。”
苏清浅被他逗笑了,低头吃了起来。
吃了几口,她又抬起头,轻声道:“夫君,那个林姑娘……你见过吗?”
慕容天道:“还没见过。不过听元宝说,她算学精通,管账一流。等进了门,你带着她,账目上的事她能帮你不少。”
苏清浅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“那她……好相处吗?”
慕容天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不过你性子温和,她也不是刁钻的人,应该能处得来。到时候你们一起管着内宅,我也放心。”
苏清浅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——
入夜,慕容天躺在床上,苏清浅蜷在他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
他睁着眼睛,想着接下来的几步棋。
林婉清的事定了。赵香菱明天去陪她买衣裳,两个人应该能聊得来。赵香菱缺钱,但更有骨气,用银子请她办事可以,但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被轻贱。陪人逛街这种活儿,体面又不累,她不会拒绝。等熟络了,再让苏清浅以夫人的名义请她来教字,名正言顺。
孟茯苓那边,明天下午去济仁堂看看。先不急着提赵秀才的事,就当是去看病——他这身子骨确实还需要调理。孟茯苓为人正派,不吃硬也不贪财,只能靠诚意打动。一回生两回熟,多去几次,自然就认识了。等她对自己有了好印象,再请她出诊给赵秀才看病,她一定不会推辞。
沈芷柔那边,欠她家庄子的那个粮商周掌柜,得想办法把债要回来。可以先去打听周掌柜的底细,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。如果能让沈家庄欠慕容家一个人情,沈万山那一关就好过了。
周若兰的茶庄被顾家挤兑,这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。慕容家虽然也做绸缎生意,但茶庄的事可以合作——慕容家出钱,周若兰出人出力,一起对付顾家。不过这事得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提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秦湘君那边,还得等。等静安寺的下一次“偶遇”,等潇湘楼的那盏茶。她已经开始打听自己了,这是个好苗头。不能急,急了就露怯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躲在云层后面,院子里漆黑一片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慢三快,三更天了。
慕容天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