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，巳时。
元宝准时出现在通判府门口。
这一次，门房直接把他领进了正堂。张氏已经坐在上首，旁边还坐着林婉清。
林婉清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褙子，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，只戴了支银簪子。她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坐得端正，背脊挺得笔直。她的手指交叠在膝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今天，她的命运就要定了。
元宝跪下磕头，又站起身，满脸堆笑：“夫人，小的今日来听信儿。”
张氏端着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故意晾了元宝片刻，才放下茶盏道：“我跟老爷商量过了。慕容家是殷实人家，少爷也是诚心求娶，这门亲事，我们应了。”
元宝大喜：“多谢夫人！多谢夫人！”
张氏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别急着谢，又道：“不过，有些事得先说清楚。”
元宝连忙道：“夫人请讲。”
张氏看了林婉清一眼，道：“婉清是我们老爷的亲侄女，虽是侧室，但也不能太委屈了。三书六礼，一样不能少。婚期嘛，你们家定，但得提前知会我们。”
元宝一一记下：“夫人放心，这些礼数，我们家少爷都吩咐过了，一样不会少。”
张氏满意地点点头，又道：“还有嫁妆的事。婉清她爹留了些家产，按规矩，出嫁时拿出一半做嫁妆。具体的数目，回头我让账房先生跟你们家对账。”
元宝心里明白，张氏这是要显摆她没贪墨林姑娘的嫁妆，但他面上不显，只是点头称是。
这时候，一直低着头的林婉清忽然抬起了眼帘，看了元宝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审视，有忐忑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。她想从这个慕容家的小厮身上，窥见未来夫君的一鳞半爪。
元宝被她看得一愣，连忙低下头。
林婉清很快又低下头去，没有说话。她心里暗暗想：这小厮说话得体，进退有度，主子应该不会太差吧？
张氏又道：“行了，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少爷，这门亲事我们应了。让他挑个好日子，把婚书送过来。”
元宝磕了头，退出正堂。
——
元宝一走，张氏对林婉清道：“婉清，你都听见了。慕容家少爷虽然从前名声不好，但如今改了，彩礼也给得大方。你嫁过去，好好过日子，别让人看笑话。”
林婉清站起身，福了一礼：“多谢伯母成全。”
张氏摆摆手：“去吧。对了，从今天起，你少去铺子里了，在家好好备嫁。铺子里的账，我让账房先生先顶着。”
林婉清微微一怔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管了这么多年的账，如今说交出去就交出去，心里空落落的。但她也知道，张氏这是怕她嫁过去之后把账目带走，提前把权收回去。
“是，伯母。”她低声道。
退出正堂，林婉清沿着回廊往西厢走。走到拐角处，她停下脚步，靠在柱子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嫁了。
就这么定了。
她没见过慕容天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、脾气好不好、会不会善待她。她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的命就跟那个陌生的男人绑在一起了。
她想起昨天那封信。慕容天特意让人提前知会她，让她心里有个数。这个举动，至少说明他不是个粗鲁无礼的人。也许，没有那么糟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西厢走去。
回到屋里，她打开衣柜，看着里面寥寥几件旧衣裳，忽然有些发愁。嫁到慕容家，穿成这样，会不会被人笑话？随即她又自嘲地笑了笑——想这些有什么用？张氏不会给她置办新衣裳的，到时候嫁妆里有什么就穿什么吧。
她坐在床边，把脸埋进手掌里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不是哭，是紧张。
——
元宝回到慕容府，一路小跑进了书房。
“少爷！成了！”他气喘吁吁，“张氏应了！林姑娘也在场，亲耳听见的！”
慕容天放下手里的账本，嘴角微微翘起：“顺利吗？”
“顺利！”元宝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，最后道，“张氏说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，婚期让咱们定。还说要跟咱们对嫁妆的账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：“嫁妆的事，让账房去对接。张氏想贪，但不能让她贪得太难看。林姑娘她爹留下的家产，该是多少就是多少，咱们心里要有数。”
元宝应了。
慕容天靠在椅背上，望着窗外的天。十月里的天高远澄澈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。
林婉清，拿下了。
他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元宝，林姑娘寄人篱下，手头想必不宽裕。出嫁时若是穿得寒酸，不光是她的体面，也是我慕容家的体面。”
元宝点头：“少爷说得是。那您想怎么办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你去城北找赵香菱，给她五两银子，让她以朋友的身份，去通判府找林姑娘逛街买衣裳。就说……慕容少爷交代的，让林姑娘挑几身体面的衣裳，料子要好，做工要细，银子不够再补。赵香菱缺钱，陪人逛街又不是什么难事，她肯定愿意。”
元宝眼睛一亮：“少爷这法子好！赵姑娘是女子，又是读书人，由她出面陪林姑娘买衣裳，既体面又不惹人闲话。林姑娘那边，有人陪她逛街散心，也能高兴些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你去找赵香菱的时候，把话说清楚——这是请她帮忙，不是使唤她。五两银子是酬劳，她若觉得少，可以再商量。”
元宝嘿嘿一笑：“五两银子，赵姑娘写半年信都挣不来，她肯定不会嫌少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，又道：“还有，你去打听打听济仁堂的孟茯苓孟姑娘。她的坐诊时间、脾气秉性，都摸清楚。我打算明天亲自去一趟济仁堂，看看这位女大夫。”
元宝一愣：“少爷要去看病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是看病，是去认识人。”
元宝挠挠头，有些不解：“少爷，您要认识孟姑娘，直接请她来府上不就行了？何必亲自跑一趟？您如今好歹是慕容家的当家人，去药铺找她，会不会太……掉价？”
慕容天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掉什么价？人家是大夫，我是病人，去看病天经地义。坐在家里等人上门，那是摆谱。我如今要的是人心，不是架子。”
元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赵秀才的病……您直接让孟姑娘去不就行了？为什么要先去看病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头一回见面就求人办事，显得太功利。我先去看病，跟她混个脸熟，等聊开了，再提赵秀才的事，她就不容易拒绝。一来二去，自然就熟了。”
元宝恍然大悟：“少爷这是……放长线钓大鱼？”
慕容天没接话，摆摆手：“去吧。先把赵香菱的事办了，再把孟茯苓的底细打听清楚。”
元宝应了一声，一溜烟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