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沈家庄门口停下。两个庄丁早看见了车队的动静,一个跑进去通报,一个迎上来帮着搬东西。
慕容天下了车,整了整衣襟,让元宝带着护卫把两口箱子和礼物抬下来。箱子沉甸甸的,两个壮汉抬一口都费劲。
不多时,沈万山走了出来。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绸袍,头发梳得齐整,比上次见时多了几分郑重。看见那两口大箱子,他愣了一下,随即哼了一声:“慕容少爷,你这是搬家还是送礼?”
慕容天拱手道:“沈世伯,晚辈今天是来还债的。周记粮行欠沈家庄的八百贯,晚辈讨回来了,一分不少,送还给世伯。另外备了些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沈万山盯着那两口箱子看了片刻,又看了看慕容天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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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堂里,沈万山坐在上首,沈芷柔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茶盘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,头发梳成一条长辫,辫梢系了根红绳,明艳中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。看见慕容天进来,她低下头,耳根泛红,但脚步还是稳稳地走上前,将茶盏放在慕容天面前,轻声道:“慕容少爷,请喝茶。”
慕容天接过茶盏,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头。沈芷柔退到父亲身后,低着头不说话。
沈万山端起自己的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慕容天:“慕容少爷,你那个债,是怎么讨回来的?我听说,你找了赌坊的刘光头?”
慕容天心里一动——沈万山果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。他点了点头,坦然道:“是。晚辈找了刘光头,他用他的门路去讨债。周记粮行欠钱不还,背后有顾家撑腰,晚辈出面硬碰硬不是办法。刘光头在临安城三教九流都吃得开,他出面,周掌柜不敢不还。”
沈万山哼了一声:“投机取巧。”
慕容天道:“世伯说得对,是有些取巧。但债要回来了,世伯的庄稼人不用再饿肚子,晚辈的目的达到了。”
沈万山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慕容天脸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虽然你是投机取巧,但账确实要回来了。我沈万山说话算话——你答应一个月之内讨回债,如今半个月不到就办成了。这门亲事,我应了。”
慕容天站起身,郑重拱手:“多谢世伯。”
沈万山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,又道:“不过,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慕容天道:“世伯请讲。”
沈万山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儿,沈芷柔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他转过头,看着慕容天,语气严肃:“我女儿嫁过去,不是去做牛做马的。你家里已经有三房夫人了,我不求你对她比对别人好,但你不能亏待她。该有的体面不能少,该给的尊重不能缺。你要是敢欺负她,我沈万山拼了这条老命,也要跟你算账。”
慕容天道:“世伯放心,晚辈绝不会亏待沈姑娘。她嫁过来,跟其他夫人一样,吃穿用度一视同仁,府里的事她也有份。若是有人欺负她,晚辈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点了点头:“行。日子你定,定好了派人来送聘礼。礼数不能少,我沈万山的女儿不能让人看轻了。”
慕容天道:“这是自然。晚辈回去就请人挑个好日子,尽快把聘礼送过来。”
沈万山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你那个学堂,快开了?”
慕容天道:“下个月初一开馆。先生请的是城北的赵秀才和他的女儿赵香菱,赵姑娘是临安城有名的才女。学堂不收束修,工匠子女都能来读书。”
沈万山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我听说你还给工匠加了工钱,还说要给养老?”
慕容天道:“是。工匠们替慕容家卖命,不能亏待他们。加了工钱,办了学堂,给了养老,人心就稳了。顾家想挖人也挖不动。”
沈万山看着他,目光里的挑剔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欣赏:“你倒是比你爹强。你爹当年只知道守成,不敢往前迈步。你不一样,你有魄力。”
慕容天道:“世伯过奖了。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沈万山摆了摆手,站起身:“行了,话都说清楚了。芷柔,送送慕容少爷。”
沈芷柔从父亲身后走出来,低着头,轻声道:“慕容少爷,我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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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出了正堂,穿过院子,往门口走。
沈芷柔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背脊挺得笔直。慕容天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走到门口,沈芷柔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脸红红的,嘴唇抿了抿,轻声道:“慕容少爷,那个赌约……你真的做到了。”
慕容天道: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沈芷柔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:“我爹刚才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是怕我受委屈,不是真的为难你。”
慕容天道:“我知道。世伯疼你,是好事。”
沈芷柔抿嘴笑了笑,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,递过来:“这是我自己绣的,不值什么钱。慕容少爷要是不嫌弃,就收着。”
慕容天接过荷包,低头一看,宝蓝色的绸面上绣着一枝兰花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他点点头:“绣得好。多谢沈姑娘。”
沈芷柔脸一红,低下头,轻声道:“以后……别叫沈姑娘了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:“芷柔。”
沈芷柔的脸更红了,但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——
慕容天上了马车,掀开车帘,朝沈芷柔点了点头。沈芷柔站在门口,福了一礼,目送马车远去。
元宝坐在车沿,笑嘻嘻道:“少爷,沈姑娘真好看。”
慕容天瞪了他一眼:“专心赶车。”
元宝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马车辘辘往城里驶去。慕容天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想着今天的事。沈万山虽然脾气倔,但说话算话,答应了的亲事不会反悔。沈芷柔是个好姑娘,有本事、有担当,娶进门来,不仅能帮衬内宅,还能管人。
他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窗外的田野。十一月的天,高远澄澈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。
“元宝,”他道,“回去之后,让婉清把聘礼的单子列出来。按正妻的规矩减一等,但不能太寒酸。沈家庄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大户,但沈万山要脸面,咱们不能让人挑理。”
元宝应了。
“还有,”慕容天道,“让清浅挑个好日子,尽快把聘礼送过去。”
元宝又应了。
——
回到府里,慕容天先去正堂给父母请安。
方玉慧正坐在窗下做针线,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计:“天儿,沈家庄那边怎么样?”
慕容天坐下来,把经过说了一遍。方玉慧听完,点了点头:“沈万山虽然脾气倔,但说话算话。这门亲事定了,你心里也该踏实了。”
慕容诚坐在一旁,沉默了片刻,道:“沈家庄有两百多号佃户,沈姑娘管了这么多年,是个有本事的。娶进门来,内宅的事她能帮上忙。”
方玉慧道:“聘礼的事,你打算怎么弄?”
慕容天道:“按正妻的规矩减一等,但不能太寒酸。我让婉清列单子,回头给您过目。”
方玉慧点点头:“行。沈家庄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大户,但沈万山要脸面,咱们不能让人看轻了。聘礼多加两成,显得诚意。”
慕容天应了。
——
傍晚,慕容天去了书房,把沈家庄的事跟林婉清说了。
林婉清听完,翻开账本,拿起笔:“夫君,聘礼你打算出多少?”
慕容天道:“按正妻的规矩,一般是二百贯到五百贯。侧室减半,一百贯到二百贯。但沈姑娘有本事,沈万山又疼女儿,咱们不能太寒酸。你按二百贯准备,再多加两成布匹和首饰。”
林婉清在纸上记下来,又道:“日子呢?”
慕容天道:“让清浅挑。她是官家出身,懂这些规矩。”
林婉清点点头,又道:“夫君,苏州刘掌柜那边来了信,说第一批货三天后就能到。到时候要付银子,账上……”
慕容天道:“不急。沈家的聘礼先备着,等王夫人的事忙完了,银子宽裕了再送过去。先把货款的银子留出来。”
林婉清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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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慕容天去了周若兰的院子。
周若兰正在灯下看账本,见他进来,放下书:“夫君,沈家的事定了?”
慕容天坐下来,把经过说了一遍。周若兰听完,轻声道:“沈姑娘能管两百多号佃户,本事比我大。她进门了,内宅的事能帮清浅姐姐分担不少。”
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:“你不吃醋?”
周若兰笑了笑:“不吃醋。我说过,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。”
慕容天低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周若兰靠在他肩上,忽然道:“夫君,茶庄那边,王伯已经把仓库清点完了。陈茶处理了一部分,剩下的品质都不错。苏州的货到了,我就能接上新茶。”
慕容天道:“好。你放手去做,别怕花钱。”
周若兰“嗯”了一声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清辉洒满院子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慢三快,三更天了。
慕容天搂着周若兰,闭着眼睛,想着沈芷柔,想着聘礼,想着学堂,想着王夫人。
一件一件来,都会好的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