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三，清晨。
香云比往常早醒了片刻。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窝在慕容天怀里，脸一红，轻轻挪了挪身子。慕容天动了动，伸手揽住她的腰，含糊道：“再睡会儿。”
“少爷，天亮了。”香云轻声道，“今天还要去锦绣坊呢。”
慕容天这才睁开眼睛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，起身穿衣。香云连忙跟上去伺候，红着脸替他系腰带。
梳洗完毕，香云先去叫了玲珑和解语。
“玲珑姐姐，少爷让你们准备好，今天要出门办事。”香云的声音比平日轻快了些。
玲珑正在梳头，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，见她面若桃花，嘴角带着笑，心知昨晚少爷宿在她屋里，但没有点破，只笑道：“知道了。你去叫若兰夫人吧。”
香云脸一红，转身去了周若兰的院子。
辰时，一切收拾停当。慕容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，外罩竹青色氅衣，精神抖擞。他带着周若兰、三个侍女、四个护卫和元宝，先去了东街绸缎庄取料子，然后往城东锦绣坊去。
——
锦绣坊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。元宝上前敲门，一个年轻女徒弟探出头来，见是慕容天，连忙侧身让开。
郑绣宁从里间走了出来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手指上还戴着顶针，头发挽得利落。看见慕容天身后跟着这么多人，还拎着大包小包，微微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慕容少爷，您这是来送货还是来摆排场？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来送货，也来介绍个人。”他侧身让出周若兰，“这是内人周氏，茶庄的东家。带她来认认门。”
郑绣宁福了一礼：“周夫人好。”
周若兰还礼：“郑姑娘好。久仰大名。”
郑绣宁将众人让进里间，让徒弟们把包袱接过去打开。十六匹上等湖丝在阳光下流光溢彩，天水碧、茜红、秋香、藕荷，四种颜色各四匹。
郑绣宁一匹一匹仔细看过，抚过料面，对着光看了看纹理，赞道：“都是上等料子。慕容少爷，您这是要做什么大买卖？”
慕容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图纸，递过去：“郑姑娘看看这个。”
郑绣宁接过纸，打开一看，愣住了。纸上画着两个半圆形的布片，连接着细细的肩带和背后的搭扣，形状新奇，她从没见过。
“这是……女子贴身的东西？”她皱了皱眉，但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沿着线条描画。
慕容天道：“是。比现在的抹胸更合身，更能承托。我给它起名叫‘合欢抹胸’。”
郑绣宁盯着图样看了许久，忽然抬起头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一样的意味：“慕容少爷，您一个大男人，怎么想到这个的？这些弧度、搭扣的位置，连我这个做了二十年绣活的人都没想到过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偶然想到的。郑姑娘觉得能做出来吗？”
郑绣宁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走到绣架旁坐下，把图样铺在面前，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。她的手指在图样上比划着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这个弧度……若是用湖丝，内衬加一层软缎，肩带用斜裁，侧边加两道收褶……”
慕容天站在一旁，没有打扰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郑绣宁才抬起头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：“能做。但有几个地方得试。肩带的松紧、搭扣的位置、布片的弧度，都要根据实际穿戴来调整。光看图样不行，得有人试穿，而且不能只有一个人试——不同身形，尺寸不一样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所以我带了人来。今天我就留在这里，跟郑姑娘一起把样子定下来。”
郑绣宁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，几分感慨：“慕容少爷，我做了二十年的绣活，头一回遇到一个男人，对女子贴身衣物想得这么细致。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，我本以为天下男人都不懂这些，如今看来，还是有懂的。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郑姑娘过奖了。我只是想得多些。”
郑绣宁摇了摇头，轻声道：“不是想得多，是用心了。我爹在世时，常说我太挑剔，迟早嫁不出去。我说，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，我要找一个懂我手艺的人。如今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，但目光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。
慕容天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，只是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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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设计过程，郑绣宁完全沉浸了进去。
慕容天先让四个女子站成一排，指着她们道：“香云最小，是一号。玲珑是二号。解语是三号。若兰最大，是四号。今天就按这四个号做样品。”
郑绣宁点头，让徒弟拿来软尺。她先给玲珑和解语量尺寸，这是慕容天指定的——两人跟了他最久，放得开，配合好，先做她们的样品。
量完尺寸，慕容天走到桌前，拿起郑绣宁画的初版图样，仔细端详。他用手比划着两个布片之间的弧度，说：“郑姑娘，这个弧度太浅了。抹胸的作用不只是遮，更要托。弧度深一些，承托力才够。”
郑绣宁拿过图样看了看，又看了看玲珑的身形，点头道：“有道理。那我把弧度加深三分。”
她在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弧度，剪出纸样。玲珑脱下外衣，将纸样贴在身上——果然比之前的更贴合，胸线也提升了不少。
慕容天又道：“肩带的位置，再靠外半寸。太靠里会勒脖子，太靠外容易滑落。这个位置最合适。”他用手指在玲珑的肩上点了一下。
郑绣宁拿笔做了记号，又画了新的纸样。
接下来一个多时辰，两人反复修改纸样。肩带的宽窄、搭扣的位置、下围的弧度、两个布片之间的间距、后背带的高低、侧边收褶的深度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郑绣宁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——她毕竟是临安城最好的绣娘，被一个外行指指点点，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。但改了几次之后，她发现慕容天说的每一处调整都确实让纸样更合理，渐渐认真起来，甚至主动提出改进意见。
“这里加一道褶，能增加承托力，还能收拢侧边。”郑绣宁指着纸样侧面的位置。
慕容天看了看，点头：“好。郑姑娘是行家，您说了算。”
“还有这里，”郑绣宁又指着一处，“背后的搭扣用三排，可以调节松紧。不同体型的人，或者同一个体型不同时期，都能调。”
慕容天眼睛一亮：“这个好。郑姑娘想得周到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越聊越投机。郑绣宁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，像是一个找到了知音的匠人。
不知不觉，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。郑绣宁的几个徒弟端着饭菜进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姑娘，午时了，要不要先吃饭？”
郑绣宁头都没抬：“放着吧。”
慕容天也没动。两人继续改纸样，讨论内衬的材料、缝线的粗细、绣花的位置。
直到徒弟第三次来催，郑绣宁才抬起头，发现窗外已经过了午时好一会儿了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哎呀，忘了吃饭了。”
慕容天也笑了：“我也忘了。”
两人这才放下手里的纸样，简单吃了几口饭菜，又继续埋头工作。
——
午后，纸样终于完全定了下来。郑绣宁让徒弟把纸样描到绸缎上，开始裁剪。她自己坐在一旁，等着最后的缝合。
慕容天又拿出自己画的一张图纸，上面是一个小小的图案——两片叶子托着一朵半开的花，叶子两边各有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。只有慕容天自己知道，那是字母“m”和“R”，但在旁人眼里，不过是两个对称的装饰花纹。
“郑姑娘，这是商标。以后慕容家出的合欢抹胸，都要绣上这个标记。位置就在这里，左肩带内侧，看不见，但客人知道。”
郑绣宁接过图纸，看了看，赞道：“这个图案好看，雅致不张扬。”她拿起针线，在一块废料上试了试，很快绣出了一个小样，跟慕容天画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行，就按这个绣。”慕容天道，“绣花的事，您自己来。徒弟们只做裁剪和拼接，最后一道缝合和绣商标，必须您亲手完成。这样就算有人想仿，也不知道全部工艺。”
郑绣宁正色道：“慕容少爷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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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始做玲珑和解语的样品。
玲珑先换。她解开衣襟，褪下肚兜，接过郑绣宁递来的合欢抹胸，熟练地穿上。郑绣宁帮她系好背后的搭扣，又调整了肩带。慕容天看着换好后的玲珑，比她穿肚兜时挺拔了许多，曲线也更明显，侧边收得很好，没有外扩。
解语第二个换上。她动作比玲珑慢一些，但也落落大方。慕容天让两人并排站着，对比效果。
“二号的肩带再收两分，三号的下围再放一分。”慕容天道。
郑绣宁当场拆了针线，重新调整。解语再次穿上，这回完全贴合了。
接着做香云的一号和周若兰的四号。
香云有些害羞，量尺寸时手微微发抖。慕容天轻声道：“别怕，又不是没见过。玲珑和解语都做了，轮到你了。”香云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周若兰最后。她背对着慕容天，解开衣襟，褪下肚兜。慕容天走过去，从身后帮她拿着抹胸，低声道：“抬手。”周若兰依言抬起手臂，慕容天亲手把抹胸给她穿上，又替她系了背后的搭扣，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。
“紧不紧？”他低声问。
周若兰摇了摇头，耳根通红。
有了上午的经验，下午的进度快了许多。不到一个时辰，一号和四号的样品也做好了。
一号的香云身形娇小却格外精致，四号的周若兰丰满而不臃肿，承托得恰到好处。
慕容天让四个女人站成一排——香云、玲珑、解语、周若兰，一号到四号，每一件都贴合各自的身形，让人站得更直，更有精神，却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“好。”慕容天满意地点头，“郑姑娘，就按这四个模板。这四件样品让她们带回去穿。您继续赶工，再用这批料子做一批出来——一号十件，四号十件，二号和三号各三十件。每种颜色都做，绣上商标。”
郑绣宁盘算了一下：“一天做二十件不成问题。四天后您来取，八十件一件不少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那就辛苦郑姑娘了。工钱裁剪的徒弟每人每天一百文，您每件二十文，四天后一并结算。”
郑绣宁点头：“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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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锦绣坊出来，已经快傍晚了。夕阳西下，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，巷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。
香云、玲珑、解语都换回了原来的衣裳，把那件合欢抹胸仔细包好带回去。周若兰也换好了，上了马车，靠在慕容天肩上，脸还微微泛红。
“夫君，”她轻声道，“这东西……真能卖出去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能。而且会供不应求。你回去试试穿一天，就知道了。”
周若兰低下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辘辘往慕容府驶去。慕容天掀开车帘，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合欢抹胸，成了。四天后取货八十件，接下来就是怎么卖出去了。第一批先给家里的女眷和潇湘楼的姑娘们试穿，口碑传开了，不愁没人买。
他放下车帘，握着周若兰的手，闭目养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