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午后。
百戏园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上，门口搭着彩棚，挂着红灯笼，几个小贩正在卖糖葫芦、瓜子、糖画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园子里传来锣鼓声和叫好声，热闹非凡。
慕容天在门口下了马，整了整衣襟，对元宝道：“你带人在附近转转，顺便留意一下顾明珠在不在里面。我在园子里逛逛，不用急着找我。”
元宝应了，带着两个护卫往街对面走去。
慕容天独自走进百戏园。
园子是个露天的大院子，正中搭着高台，台上一个杂耍艺人正在顶碗，碗摞了七八个，摇摇晃晃，底下观众屏息凝神，忽然他一个翻身，碗稳稳落在头顶，人群中爆出一阵叫好声。台下围满了看客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热闹得很。
慕容天在人群里慢慢走，一边看一边逛。他走到一个变戏法的摊子前，那艺人手一挥，从空袖子里变出一朵花，递给旁边一个小孩，小孩乐得直拍手。他又走到驯兽的笼子边，一只猴子穿着小红袄，翻着跟斗，逗得观众哈哈大笑。
慕容天不急不躁，逛了大半个园子，看了杂耍、吞剑、顶竿，甚至还瞧了一眼西洋镜——那西洋镜里画着洋人的房子和马车，稀奇古怪，几个孩子挤着看，吵吵嚷嚷。
他正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，看老艺人用糖稀画出龙和凤，忽然元宝从人群里钻过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少爷，顾姑娘在东边看驯兽，带着丫鬟翠儿，身边没人跟着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，不紧不慢地往东边走去。
东边高台上，驯兽的节目正热闹。一只穿着花袄的猴子翻着跟斗，骑着小车绕场一周，引得观众阵阵喝彩。台下前排，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正笑得前仰后合，头上赤金步摇随着笑声轻轻晃动，正是顾明珠。丫鬟翠儿站在她身后，东张西望，一脸紧张。
慕容天没有急着上前，而是站在她侧后方，等驯兽节目结束、人群鼓掌时，才不经意地走到她身边。
“顾姑娘，巧啊。”
顾明珠转过头，看见慕容天，微微一怔，随即嘴角翘了起来：“慕容少爷？你怎么也在这儿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闲来无事，听说百戏园热闹，过来逛逛。没想到碰上顾姑娘。”
顾明珠笑道：“我也是偷溜出来的。在家闷得慌，听说这里有西洋镜，想开开眼界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西洋镜在东边，我刚从那过来。倒是这边的驯兽更有意思。”
台上又上来一个变戏法的艺人，手里拿着几个彩球，上下翻飞，忽然手一扬，彩球不见了，从袖子里飞出一只白鸽。顾明珠惊呼一声，拍手叫好。
艺人又拿出一块红布，抖了抖，从里面变出一个小木偶，在场中蹦蹦跳跳。顾明珠看得入神，转头问慕容天：“他是怎么变的？明明刚才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其实那木偶早就藏在袖子里，红布一抖，手指一松，它就掉出来，看着像变出来的。门道说穿了就不稀奇了。”
顾明珠白了他一眼：“你就不能让我多猜一会儿？”
慕容天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节目间隙，旁边有个小摊卖竹编的蝴蝶、蜻蜓，还会扇翅膀。慕容天走过去，挑了一只蝴蝶，付了钱，回来递给顾明珠。
“送你。”
顾明珠接过竹蝴蝶，轻轻一拉，翅膀扑扑扇动，她眼睛一亮：“这个好玩！”她把蝴蝶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，才小心地收进袖中。
慕容天又买了两串糖葫芦，递给她一串。顾明珠接过，咬了一口，酸酸甜甜的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慕容少爷，你家里那么多夫人，出来看戏，不怕她们说你？”顾明珠忽然问。
慕容天道：“她们不管我。你呢？你出来看戏，不怕你爹说你？”
顾明珠撇了撇嘴：“我爹哪有空管我。他忙着跟那些小妾吵架呢。”
慕容天故作不知：“小妾？你爹有几个小妾？”
顾明珠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个。柳氏、周氏、张氏。三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柳氏最得宠，整天在我爹面前撒娇；周氏年轻，才十八，最会打扮；张氏年纪最大，但最会算计。三个人天天争风吃醋，家里就没消停过。”
慕容天笑着问：“那你娘呢？”
顾明珠叹了口气，眼神有些迷茫：“我娘……她最近变了好多。”
慕容天心里一动，面上不显：“怎么变了？”
顾明珠想了想，道：“她以前总是愁眉苦脸的，动不动就发脾气。可这半个月，她忽然心情好了起来，脸上总是红扑扑的，走路都轻快了。有时候我还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笑，问她笑什么，她又不肯说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慕容少爷，你说一个人忽然变开心了，是不是有什么好事？”
慕容天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，但嘴上只是道：“也许是你爹对她好了？”
顾明珠摇头：“才不是。我爹跟她吵得更厉害了，可她根本不在意。以前她会气得哭，现在连吵都懒得吵，翻个身就睡了。我总觉得……”她咬了咬唇，“她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？”
慕容天不动声色，笑道：“你娘是当家主母，认识几个人也正常。”
顾明珠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也是。可能是我多心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想起什么，问道：“慕容少爷，你们家的合欢抹胸，有没有新款？上次我买的黑色和红色都穿过了，白色和粉红也买了，还有没有别的？”
慕容天笑了：“有。郑绣宁刚做了一款新的，内衬加了软缎，穿起来更舒服，承托也更好。颜色除了原来的几种，还准备做淡紫和鹅黄。你要是感兴趣，过几天上架了，我让人告诉你。”
顾明珠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那我可等着了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放心，忘不了你。”
顾明珠抿嘴笑了笑，又看了他一眼，忽然道：“慕容少爷，你家里那么多夫人，我爹才三个，你比他厉害。”
慕容天也跟着笑了，打趣道：“加上你一个，我也不嫌多。媳妇是多多益善。”
顾明珠脸一红，瞪了他一眼：“谁要嫁给你？”说完扭过头去，但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翠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，小声催促：“小姐，该回去了，再晚老爷要发现了。”
顾明珠这才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杂耍，对慕容天道：“慕容少爷，我先走了。今天谢谢你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谢什么？”
顾明珠抿嘴笑了笑，没有回答，带着翠儿快步走了。她手里还拿着那串糖葫芦，边走边吃，翠儿在后面小跑着追。
慕容天站在园子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嘴角微微翘起。这个姑娘，比她娘有趣多了。
——
慕容天又在园子里转了一圈，看了几场杂耍，觉得差不多了，才往外走。路过门口那个糖葫芦摊时，他停下脚步，对那老伯道：“给我来二十串，包好。”
老伯一愣：“二十串？公子家里人多？”
慕容天笑了笑：“嗯，人多。”
老伯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大包，元宝赶紧接过来，一边付钱一边嘀咕：“少爷，您买这么多，吃得完吗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分给大家吃。”
——
回到府里，已是申时。
慕容天拎着那包糖葫芦去了正院。苏清浅、林婉清、周若兰、沈芷柔、赵香菱、郑绣宁都在，五个人正围坐在窗前做针线，说说笑笑。见慕容天进来，几人都抬起头。
“夫君，手里拿的什么？”苏清浅笑着问。
慕容天把包袱往桌上一放，解开，露出满满一堆红艳艳的糖葫芦。
“今天去百戏园，顺路买的。你们分着吃。”
周若兰眼睛一亮，第一个伸手拿了一串，咬了一口，酸酸甜甜的，眉眼弯弯。沈芷柔也不客气，拿了一串，大口咬下去，嘴角沾了糖渍。赵香菱斯文地接过一串，小口小口地吃。郑绣宁笑着拿了一串，咬了一口，脸微微泛红。林婉清拿了一串，咬了一颗，又酸又甜，忍不住又咬了一颗。
苏清浅笑着拿起一串，对慕容天道：“夫君有心了。”她顿了顿，低声道，“听说今天你去了百戏园？还碰上了顾明珠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嗯。碰上了，说了几句话。”
苏清浅没有追问，只是笑了笑：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——
慕容天又拿了几串，往后院的新院子走去。
玲珑、解语、香云、秀儿、巧云五个姑娘正坐在廊下聊天，见少爷来了，连忙站起来。
“少爷，您怎么来了？”玲珑迎上来。
慕容天把糖葫芦递过去：“给你们带的。每人两串，别抢。”
五个姑娘笑着接过去，玲珑咬了一口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甜！”解语也咬了一口，点头道：“好吃。”香云红着脸，小口吃着。秀儿和巧云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玲珑忽然道：“少爷，您今天去百戏园了？好玩吗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还行。下次带你们去。”
五个姑娘齐声欢呼。
慕容天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她们开心的样子，心里也觉得舒坦。天色渐渐暗了，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，年味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