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静安寺回来后的第三天，慕容天没有再去。
元宝憋了两天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少爷，十月十二逢三，您不去寺里了？”
慕容天坐在书房里，手里翻着苏清浅整理好的账目，头也没抬：“去，但不是现在。上回刚见过，隔得太近显得刻意。等再过几日，换个由头。”
元宝挠挠头：“那少爷打算怎么办？”
慕容天放下账本：“秦湘君的事不能急，先放一放。你继续帮我打听，把剩下那几个姑娘的底细摸清楚。越细越好——喜好、习惯、日常行踪、家里什么情况、有什么难处，统统都要。”
元宝应了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，翻开第一页：“少爷，您上次让小的重点打听的那几位，小的又补了些信息。您要不要听听？”
慕容天点点头。
元宝清了清嗓子：“先说林婉清，林姑娘。通判林怀远的侄女，今年十七，寄居在伯父家中。小的打听到，她伯母张氏对她很不好，嫌她白吃白住，整天催她嫁人。前些日子张氏给她说了门亲事，是个三十多岁的商人，死了老婆，带着一个儿子，为人刻薄。林姑娘不愿意，张氏就骂她不知好歹，还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。”
慕容天皱了皱眉：“通判的侄女，就算旁支，也不至于嫁个三十多岁的续弦吧？”
元宝压低声音：“少爷，您有所不知。张氏是想把林姑娘早点打发出去，好吞了她爹留给她的那份嫁妆。林姑娘她爹生前是个举人，虽没做官，但攒了些家底。临终前把家产托付给兄长林怀远，说好了等林姑娘出嫁时，拿出一半做嫁妆。可张氏贪心，想把那份家产全吞了，所以急着把林姑娘随便嫁个人，嫁妆就能省下来。至于丢不丢通判的脸，张氏才不管，反正林怀远平时不管内宅的事。”
慕容天沉吟片刻：“这么说，张氏巴不得有人赶紧把林婉清娶走？”
元宝点头：“正是。只要对方出得起彩礼，不跟张氏争嫁妆，张氏恨不得明天就把人送出去。”
慕容天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那就不用绕弯子了。你递个帖子去通判府上，就说慕容家想求娶林姑娘做侧室。张氏只要觉得划算，没有不答应的。”
元宝眼睛一亮：“少爷英明！直接跟张氏谈。那小的这就去准备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急。先把彩礼的数目想好，别给多了，也别给少了。给多了张氏贪心不足，给少了她觉得咱们没诚意。你去打听打听，临安城求娶官家旁支做侧室一般多少彩礼，心里有个数再递帖子。”
元宝应了，在册子上记了几笔。
慕容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又道：“还有谁？”
元宝翻开下一页：“沈芷柔，沈姑娘。城外沈家庄园主独女，今年十六，生得极美。她爹沈万山是个护女狂魔，提亲的都被他骂走了。沈家庄有两百多号佃户，都是沈芷柔在管，收租、分粮、调停纠纷，从不出乱子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这个我也记得。她爹那一关不好过。”
元宝道：“小的打听到一个消息——沈万山最近身体不太好，腰上有旧伤，发作起来下不了床。沈家庄的生意也出了点问题，有个粮商欠了他们一大笔钱不还，沈万山派人去讨，被人家打回来了。”
慕容天眉头一挑：“欠钱不还？粮商？哪一家？”
“城西的周记粮行。周掌柜跟顾家有来往，仗着顾家的势，欺负沈家庄是城外农户，不怕打官司。”
慕容天心里一动。顾家又出现了。这个顾家，真是哪儿都有他们。
“还有呢？”
元宝继续翻：“周若兰，周姑娘，周家茶庄少东家，孤女，二十岁。她的茶庄最近也被顾家挤兑，顾家在东市新开了一家茶庄，价格压得极低，抢了她不少生意。周姑娘撑得很辛苦，听说想把茶庄盘出去，又舍不得。”
慕容天听着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顾家这是在四处扩张，先是对付慕容家，又欺负沈家庄，还挤兑周家茶庄。胃口不小。
“郑绣宁呢？”
“郑姑娘在绣坊里埋头做活，不怎么出门。她最近在赶一件大活——知府夫人订了一幅百鸟朝凤的绣屏，说是要送给京城来的贵客。郑姑娘接了这活，日夜赶工，连饭都顾不上吃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：“这个不急，等她忙完再说。”
“许映蓉，许家布庄千金。许家跟咱们家有旧怨，许老爷见了慕容家的人就吹胡子瞪眼。不过小的打听到，许家最近也遇到了麻烦——顾家在东市开了布庄，跟许家打擂台，许家生意掉了三成。许老爷气得不行，但也没办法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。顾家这是要把临安城的商人都得罪一遍。得罪的人越多，对慕容家越有利—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
“赵香菱呢？”
“赵姑娘在家侍奉老父。她爹赵秀才前些日子病了一场，把家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。赵姑娘如今靠给人写信、代写书信赚些零花钱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”
“孟茯苓？”
“孟姑娘在济仁堂坐诊，每天来看病的人排长队。她医术好，人又和善，在城中有不少老病号。不过最近也有人找麻烦——有几个地痞去济仁堂闹事，说是孟姑娘治死了人，要赔钱。孟郎中去衙门报了案，但那些地痞有背景，衙门拖着不办。”
慕容天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十个姑娘，各有各的难处。顾家像一条章鱼，把触角伸得到处都是。慕容家、沈家庄、周家茶庄、许家布庄，都受了顾家的气。赵香菱家贫，孟茯苓被人找茬，林婉清被伯母苛待，苏清浅已经被他娶了，秦湘君还在观望。
这些人，如果能拢到慕容家来，不光是人才能量，还能形成一张网——对抗顾家的网。
“元宝，”慕容天道，“你把沈芷柔、周若兰两个人的资料再细化一下。尤其是她们的日常行踪、喜欢什么、缺什么。林婉清那边，你先去打听彩礼行情，回头直接递帖子给张氏。”
元宝应了，正要转身，又被慕容天叫住。
“秦湘君那边呢？有什么新动静？”
元宝想了想：“秦姑娘还是老样子，每天下午在潇湘楼算账。不过小的听说，她最近在托人打听少爷您的事。”
慕容天眉梢一挑：“打听我？”
元宝点头：“是。她派人问了问少爷落水之后是不是真的改了性子，还问少爷娶苏姑娘的事。具体的，小的还在查。”
慕容天嘴角微微翘起。她开始好奇了。这比预想的要好。
“继续盯着，别打草惊蛇。”他道。
元宝点点头，一溜烟跑了。
——
傍晚，慕容天去给方玉慧请安。
方玉慧正在屋里跟苏清浅说话，婆媳俩聊得热络。见慕容天进来，方玉慧笑道：“你来得正好，我刚跟清浅说，让她下个月跟我去江州走一趟。”
慕容天一愣：“去江州？”
方玉慧道：“你外祖父方老太爷过七十大寿，我这个做女儿的得回去贺寿。清浅是新媳妇，也该去见见方家的长辈。你表妹若云也在江州，正好让她们姐妹见见面。”
慕容天看向苏清浅，苏清浅微微低着头，看不出表情。
“娘，那我也去？”慕容天道。
方玉慧摆摆手：“你留在临安看家。铺子里的事不能没人管。再说，你去了反倒不自在——方家那些长辈见了你，少不得要念叨你从前那些荒唐事。你在家好好打理生意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慕容天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方家是官宦人家，方老太爷做过临安知府，门生故旧遍天下。他一个商贾出身的纨绔，去了确实尴尬。
“那清浅一个人去？”他问。
“我带着她，你放心。”方玉慧道，“正好让方家的人看看，我儿媳妇多好。”
苏清浅抬起头，嘴角微微翘着，眼里带着感激。
慕容天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——
回到正院，苏清浅让小翠上了茶，两人在窗下坐着。
“夫君，”苏清浅轻声道，“我去江州，你一个人在临安，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苏清浅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？”
苏清浅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夫君，我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。元宝每天往外跑，打听那些姑娘的事。我不拦你，也不会跟娘说。只是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管你娶谁、纳谁，别把我忘了。”
慕容天看着她认真的脸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这个姑娘，在苏家被人嫌弃了十八年，好不容易嫁了人，又要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。她嘴上说不拦，心里怎么会不难受？
他伸手，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忘不了。”他道，“你是我慕容天第一个明媒正娶的女人。谁也替代不了。”
苏清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两人身上，安静而温柔。
——
夜深了，慕容天躺在床上，苏清浅已经睡着了。
他睁着眼睛，望着帐顶，脑子里转着几个名字。
秦湘君，林婉清，沈芷柔，周若兰。
四个女人，四条线。秦湘君那边要慢慢来，先在静安寺“偶遇”几次，再去潇湘楼喝几回茶，让她自己看出他的变化；林婉清最直接，递帖子给张氏谈彩礼就行；沈芷柔那边，也许可以通过帮她讨债拉近关系；周若兰的茶庄被顾家挤兑，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。
慕容天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慢慢来，一个一个来。
他就不信，这些姑娘，他一个都拿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