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慕容天起了个大早。
苏清浅还在睡，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，没有吵醒她。玲珑端着水进来伺候洗漱，见他精神抖擞，忍不住道：“少爷今儿个起得真早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有事要办。”
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，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披风，看着素净又不失体面。玲珑替他整好衣领，退后一步道：“少爷用过早膳再出门？”
“不了，路上买个包子就行。”
出了院子，富贵和吉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两人都是一身短打，腰里别着短棍。
“少爷，今天去哪儿？”富贵问道。
慕容天道：“城北，去找个人。”
元宝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拿着个油纸包，气喘吁吁：“少爷，您忘带这个了。”
慕容天接过来打开一看，是两块桂花糕，还热乎着。他看了元宝一眼：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元宝嘿嘿一笑：“小的特意让厨房做的，少爷路上垫垫。”
慕容天把油纸包揣进怀里，弯腰上了轿。富贵和吉祥抬起轿杠，元宝跟在旁边，一行四人出了慕容府，往城北方向去。
——
城北跟城南不同，这里住的多是寻常百姓，街巷狭窄，房屋低矮。但烟火气更浓，早点摊子一个挨一个，卖菜的、卖花的、卖针线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慕容天掀开轿帘看了看，问元宝：“赵香菱的摊位在哪儿？”
元宝指了指前方一条巷子：“往里走，有个小十字街口，赵姑娘就在那里摆摊。她每天辰时出摊，午时收摊，雷打不动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。
轿子在巷口落下，慕容天步行往里走。富贵和吉祥一左一右跟在身后，元宝在前面领路。
拐过一个弯，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街口。街角处摆着一张旧桌子，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，放着笔墨纸砚。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子，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，面容清秀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。
她正低头写字，一笔一划极为认真。桌前排着两三个人，都是等着代写书信的。
慕容天站在远处看了片刻，没有立刻上前。等那几个人拿着信走了，他才抬脚走过去。
赵香菱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公子带着两个护卫走过来，微微一愣，随即站起身来，福了一礼：“这位公子，是要写信吗？”
慕容天在桌前站定，打量了她一眼。赵香菱比他想的样子要瘦一些，脸色也有些苍白，但眼神清澈，举止得体，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。
“你是赵香菱赵姑娘？”他问。
赵香菱微微一怔：“公子认得我？”
“听说过。”慕容天道，“临安城有名的才女，代写书信，字迹工整，文采也好。”
赵香菱被他这么一夸，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，低声道：“公子过奖了，不过是糊口的手艺罢了。”
慕容天在她对面坐下，从怀里掏出那块桂花糕，放在桌上：“赵姑娘吃了吗？先垫垫。”
赵香菱愣了一下，看了看桂花糕，又看了看慕容天，眼里闪过一丝警惕。她在这街口摆摊两年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，还没见过上来就送吃的的。
“公子，无功不受禄。您要写信，我替您写；您要是不写，这桂花糕我不能收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，把桂花糕收回来，自己掰了一块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：“行，那先写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已经写好了几行字，递过去：“照着这个意思写，润色润色，写成书信。”
赵香菱接过纸，低头一看，脸上表情渐渐变得微妙起来。
那纸上写着——
“林姑娘婉清亲启：慕容家不日将遣媒人登门，求娶姑娘为侧室。特此相告，望姑娘有个准备。慕容天拜上。”
赵香菱抬起头，看了看慕容天，欲言又止。
慕容天道：“怎么？写不了？”
“写得。”赵香菱咬了咬唇，“只是……公子既然要与林家议亲，为何不直接让媒人去说，要找我代笔写信？这信……不像是情书，倒像是知会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媒人是媒人，书信是书信。我提前告诉林姑娘一声，让她心里有数，免得媒人上门时她措手不及。这是礼数。”
赵香菱沉默了片刻，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在另一张纸上写起来。
她写得很快，几乎没有停顿。片刻之后，一封信便成了。她轻轻吹了吹墨迹，递给慕容天。
慕容天接过来一看，字迹清秀飘逸，文辞比他那几句大白话雅致了不少，但意思没有变——就是告知林婉清，慕容家即将提亲。
“好字。”慕容天赞了一声，又道，“这封信，你替我送去给林姑娘。亲手交给她。”
赵香菱脸色一变：“我？送信？”
“对。”慕容天道，“你是代写书信的，帮人送信也是分内之事吧？你亲自去通判府上，把这封信交给林姑娘本人。”
赵香菱咬了咬唇：“公子，通判府上规矩大，我一个摆摊的，哪进得去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你去了自然有办法。你是替人送信的，又不是去闹事。门房拦你，你就说受人之托，有书信面呈林姑娘。林姑娘是通判的侄女，府里下人不敢私自扣她的信。再说，这封信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，大大方方送去便是。”
赵香菱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我试试。不过林姑娘看了信是什么反应，我不敢保证。”
慕容天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，约莫二钱，放在桌上：“润笔加跑腿，二钱银子，不用找了。”
赵香菱看着那块银子，眼睛微微睁大。二钱银子，够她写几十封信了。她伸手要拿，又缩了回去，犹豫道：“公子，这太多了……”
慕容天摆摆手：“不多。我还有个小条件。”
赵香菱抬起头，警惕地看着他。
慕容天道：“这封信送到之后，不管林姑娘回不回话，你都回来告诉我一声。顺便——我想跟你交个朋友。往后我可能还有不少信要写，找你最省事。”
赵香菱怔了怔，随即明白了——这位慕容少爷是看上了她的字和文采，想长期用她。至于为什么要通过她给林婉清送信，那是他的事，她只管收钱干活。
“公子放心，信我一定送到。”她伸手拿起那块银子，揣进袖中。
慕容天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：“对了，我姓慕容，城南慕容家的。赵姑娘要找我，去慕容府门房递个话就行。”
赵香菱微微一怔，随即福了一礼：“原来是慕容少爷。民女失敬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富贵和吉祥跟在身后，元宝小跑着追上来，低声道：“少爷，您真打算让赵姑娘去送信？那提亲的事……”
慕容天道：“提亲是提亲，送信是送信。你今日就去打听彩礼行情，明天递帖子给张氏。赵香菱那边，不过是提前知会林姑娘一声，让她有个准备。顺便——跟赵香菱混个脸熟。”
元宝恍然大悟：“少爷这是……一箭双雕？”
慕容天没接话，弯腰上了轿。
——
从城北回来，慕容天没有直接回府，而是让元宝去打听彩礼的事。
“你去市面上问问，临安城求娶官家旁支做侧室，一般多少彩礼。问清楚了回来报我。”
元宝应了一声，一溜烟跑了。
慕容天回到府里，进了书房，把今天买的那块墨锭拿出来，在砚台上磨了磨。墨色浓郁，香味纯正，确实是好东西。
他写了一行字，看了看自己的字迹——比刚穿越那会儿好了不少，但还是比不上赵香菱那手字。
“看来得多练练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——
午时刚过，元宝回来了，跑得满头大汗。
“少爷，打听清楚了！”他抹了把汗，“临安城的行情，娶良家女子做正妻，彩礼一般在二百贯到五百贯之间。娶侧室，减半，一百贯到二百贯。若是官家旁支，身份高些，彩礼要往上加，大约一百五十贯到二百五十贯。”
慕容天想了想：“那就准备二百贯。别显得太寒酸，也别太扎眼。你去备一份礼单，明天一早递帖子去通判府上，直接找张氏。”
元宝犹豫了一下：“少爷，通判大人那边……要不要先打个招呼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张氏当家，林怀远不管内宅。先跟张氏谈妥了，林怀远那边不过走个过场。再说，林怀远是通判，咱们是商贾，直接找他说亲，他未必搭理。张氏贪财，反而好说话。”
元宝点头，转身去准备礼单。
——
傍晚，元宝又从外面跑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少爷！赵姑娘派人送来的！”
慕容天接过信，拆开一看，是赵香菱的字迹——
“慕容少爷台鉴：信已送至林姑娘亲收。林姑娘阅后不语，将信收于袖中，未置可否。民女幸不辱命。赵香菱拜上。”
慕容天看完，嘴角微微翘起。未置可否，就是没有拒绝。没有拒绝，就是有戏。
他把信折好，收进抽屉里。
“元宝，明天一早递帖子去通判府。彩礼就按二百贯准备，礼数要做足。”
元宝应了。
——
入夜，慕容天坐在书房里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想着下一步。
林婉清那边，明天递了帖子，张氏肯定会答应。张氏贪财，二百贯的彩礼足够让她眉开眼笑。至于林婉清本人愿不愿意——她有得选吗？寄人篱下，伯母做主，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。
赵香菱那边，今天算是认识了。这姑娘有才气，有骨气，但缺钱。缺钱就好办，他不需要她卖身，只需要她帮忙写写信、跑跑腿。一笔笔银子砸过去，她慢慢就会习惯。
秦湘君那边，还得等。等静安寺的下一次“偶遇”，等潇湘楼的那盏茶。
慕容天放下笔，站起身，吹灭了灯，朝正院走去。
苏清浅还在灯下等他。
“夫君，明天元宝要去通判府提亲？”她轻声问。
慕容天道：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元宝下午跟玲珑说了，玲珑告诉我的。”苏清浅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，“林姑娘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：“还没见过。不过听说算学精通，管账一流。娶进来，能帮你分担不少事。”
苏清浅沉默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我不拦你。只是……你能不能答应我，不管娶多少人，这个家，还是咱们的家？”
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：“当然。”
苏清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，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清辉洒满院子。十月的夜风带着凉意，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慕容天拥着她，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提亲。
林婉清，应该是十张名单里最容易拿下的一个。
至于她愿不愿意，那不重要。
这个世道，女人从来没有“不愿意”的权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