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四，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，慕容府正堂已经亮起了灯。方玉慧坐在桌前，亲自张罗早膳。慕容诚从里间出来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，头发梳得齐整。
慕容天走进正堂，给父母请安。
“爹，娘，早。”
方玉慧点点头，给他盛了碗粥：“天儿，今天王媒婆去郑家提亲，你陪不陪着一块去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娘，我不去了。郑家那边，王媒婆一个人去就行。我上午要去潇湘楼办点事。”
慕容诚放下粥碗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去潇湘楼？办什么事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顾家最近动作频频，我想托秦湘君帮着打听打听顾家的底细。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”
慕容诚沉默片刻，道：“顾家的事，小心为上。秦湘君那个人，八面玲珑，你跟她打交道，别太实诚。”
方玉慧也道：“你爹说得对。秦姑娘虽然是好人，但到底是青楼老板娘，你跟她来往，外头人说闲话。不过你如今有正事，娘也不拦你。只是记着，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爹娘放心，我省得。”
早膳后，王媒婆到了。慕容天把彩礼单子和一封信交给她，让她去郑家提亲。王媒婆接了，带着两个小厮抬着见面礼，欢天喜地地走了。
慕容天随后带着元宝和两个护卫，骑马往潇湘楼去。
——
潇湘楼里，秦湘君正坐在后院喝茶。见慕容天来了，她放下茶盏，笑道：“慕容少爷，大上午的来潇湘楼，不是来找姑娘的吧？”
慕容天在她对面坐下，绿萝上了茶，退到一旁。
“秦姑娘，想请你帮个忙。”慕容天开门见山。
秦湘君挑了挑眉：“什么忙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顾家的事。顾鸿才接连出手，我不能光挨打。我想知道顾家的底细——妻妾子女、家族关系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秦姑娘人面广，客人三教九流都有，应该能打听到些消息。”
秦湘君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慕容少爷，你这是要我跟顾家作对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是作对，是帮我打听消息。秦姑娘在临安城这么多年，认识的达官贵人比谁都多。顾家那些事，总有人知道。”
秦湘君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倒是会找人。行，我帮你留意。不过，慕容少爷，你可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慕容天拱手道：“多谢秦姑娘。日后必有重谢。”
秦湘君摆了摆手，道：“顾鸿才的事，我听说过一些。他有个原配夫人，姓王，是临安城外一个地主家的女儿，为人刻薄，跟顾鸿才关系不好。他有三个妾，都是后来纳的。子女方面，有一个儿子叫顾明成，二十出头，不学无术，仗着娶了郑同知的侄女在顾家耀武扬威；还有一个女儿叫顾明珠，十六岁，听说还没定亲。顾鸿才还有个弟弟叫顾鸿运，在乡下管着几间铺子，是个老实人，跟顾鸿才关系一般。”
慕容天一一记在心里。
——
告辞时，绿萝送慕容天出去。
两人穿过月亮门，走到回廊拐角处，四下无人。绿萝放慢脚步，低声道：“慕容少爷，您上次让我盯着顾家，我打听到一些事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说。”
绿萝压低声音：“顾明成在外面养了个外室，是个寡妇，住在城南柳巷。那寡妇姓白，长得好看，顾明成隔三差五就去。这事顾家不知道，要是传出去，顾明成的夫人肯定闹。还有，顾鸿才的夫人王氏信佛，每月十五都去城外静安寺上香。她身边只带两个丫鬟，半路上容易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慕容天眼睛一亮，握住绿萝的手：“绿萝，你真是我的福星。”
绿萝脸一红，低下头，轻声道：“慕容少爷，我……我只帮您。”
慕容天看着她，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，低头吻住了她的唇。绿萝身子一颤，闭上眼睛，没有躲开。这是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，不像之前只在额头上轻碰。半晌，慕容天才松开她，绿萝喘着气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“绿萝，还有一件事。”慕容天低声道。
“什么？”绿萝的声音细如蚊蚋。
慕容天凑近她耳边，轻声道：“你那里……有没有催情药？”
绿萝一愣，抬起头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担忧。她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慕容少爷，您要那个做什么？那东西伤身体，您……您要注意身子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是我用的。另有用途。”
绿萝沉默了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，塞进慕容天手里，轻声道：“这是合欢散，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人意乱情迷。您……您千万小心，别沾到自己身上。”
慕容天接过瓷瓶，收进袖中，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：“放心，我有分寸。绿萝，以后不会亏待你。”
绿萝红着脸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推了他一下：“您快走吧，别让人看见了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，转身往前厅走去。绿萝站在回廊拐角处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，手心里攥着帕子，心跳得厉害。
——
从潇湘楼出来，已近午时。慕容天没有急着回府，而是让元宝调转马头，往城南聚宝坊去。
“少爷，去赌坊？”元宝有些意外。
慕容天道：“去看看。”
聚宝坊里乌烟瘴气，几十个人围在几张桌子前吆五喝六。慕容天找了个位置坐下，换了十两银子的筹码，随手下了几注。他心思不在赢钱上，目光扫过赌坊里的各色人等。
几把下来，输了二两。他不在意，继续玩，眼睛却留意着那些输得精光的人。
半个时辰后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两个伙计架着扔出了赌坊。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，面容清瘦，眼眶凹陷，一看就是长期混迹赌坊的老赌鬼。他瘫坐在地上，嘴里喃喃道：“再借我十两，再借我十两……”
伙计啐了一口：“还借？你上次借的五贯还没还呢！滚！”
那人爬起来，踉跄着走了。慕容天朝元宝使了个眼色，元宝会意，悄悄跟了上去。
慕容天又玩了几把，输光了剩下的筹码，起身离开。出了赌坊，元宝已经回来了。
“少爷，那人住在城南一条破巷子里，是个落魄书生，姓陈，叫陈文远。以前好像中过秀才，后来染上赌瘾，把家产败光了，老婆也跑了。一个人住在巷子深处，没儿没女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：“记下他的住处，以后有用。”
元宝应了。
——
上了马车，慕容天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想着今天的事。
秦湘君那边，顾家的情况摸了个大概。顾明成养外室、顾夫人去静安寺，这些都是可用的信息。绿萝帮了大忙，还给了催情药。那药不是给自己用的，另有用处。
赌坊里那个陈文远，落魄书生，输光了家产，这样的人走投无路，好控制。以后说不定用得上。
顾家有郑同知撑腰，慕容家也有苏知府的关系，不是没有还手之力。只要找到顾家的软肋，就能让他们投鼠忌器。
他睁开眼睛，掀开车帘，对元宝道：“回府。”
——
回到府里，刚到门口，元宝迎上来：“少爷，王媒婆回来了，说郑家答应了。郑老爷子看了信，高兴得很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，先去正堂给方玉慧请安。
方玉慧正在屋里做针线，见儿子回来，放下活计，问：“潇湘楼那边，打听到什么了？”
慕容天把打听到的消息简单说了说。方玉慧听完，脸色凝重：“顾家不是善茬，你小心些。”
慕容诚坐在一旁，放下手里的账本，缓缓道：“顾明成养外室的事，先别急着用。这种男女私情，虽然能让他后院起火，但未必能伤顾家的根本。倒是他夫人每月十五去静安寺，身边人少，若是半路……”
方玉慧打断他：“老爷，你想干什么？咱们是正经人家，不能做那下作的事。”
慕容诚摇头：“我不是说要对人家下手。我是说，可以利用这个机会，派人盯着。顾家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，多知道些总没坏处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爹说得对。我会让吉祥去静安寺那边留意，不惊动任何人。”
方玉慧点点头，又道：“郑家答应了，婚事就定下来。十八接亲，还有四天。你清点一下聘礼，别出差错。”
慕容天应了。
——
午后，慕容天去了锦绣坊。
郑绣宁正坐在绣架前赶工，见他进来，连忙站起身，脸红了。
“慕容少爷，您来了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今天王媒婆去了你家，你爹答应了。”
郑绣宁低下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慕容天走到她面前，握住她的手：“腊月十八，我来接你。”
郑绣宁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：“慕容少爷，我……我怕做不好慕容家的媳妇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用怕。清浅、婉清、若兰、芷柔、香菱都是好相处的人。你嫁过去，不会受委屈。”
郑绣宁点了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慕容天伸手，轻轻替她擦去眼泪，低声道：“别哭。以后的日子还长，咱们慢慢过。”
郑绣宁破涕为笑，低下头，嘴角翘得老高。
——
入夜，慕容天回到府里，去了苏清浅的院子。
苏清浅正在灯下整理礼单，见他进来，放下笔，起身倒了杯茶。
“夫君，郑家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她爹答应了。婚期十八。”
苏清浅点点头，又道：“郑姑娘的院子，我再检查一遍。缺什么补什么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苏清浅笑了笑：“不辛苦。多个姐妹，热闹。”
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，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清辉洒满院子。
腊月十八，还有四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