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的轿子在顾府门口停下时，天色已经暗透了。
两个丫鬟先下了轿，一左一右扶着她。王氏的腿有些软，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潮红。她整了整衣领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府门。
门房躬身请安，她理都没理，径直往后院走。
刚穿过垂花门，迎面碰上了顾鸿才。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，负手站在廊下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”顾鸿才皱眉，“静安寺到家里不过半个时辰的路，你申时去的，现在都快戌时了。”
王氏心里一紧，面上却不显，淡淡道：“在寺里多坐了一会儿。跟寺里的师父说了会儿话，又添了些香火钱。怎么，家里有事？”
顾鸿才哼了一声：“没事。就是问你一声。”
王氏看了他一眼，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，眼袋深重，一脸疲惫。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厌烦——这个男人，年轻时就没什么情趣，老了更是索然无味。她在外头待了那么久，他关心的不是她有没有遇到危险，而是她为什么晚回来。
“老爷还有事吗？没事我先回房了。”王氏语气冷淡。
顾鸿才摆了摆手，转身往前院书房去了。王氏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，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——
回到房中，两个丫鬟伺候她换了衣裳。王氏对着铜镜照了照，发现自己眼角细纹似乎都淡了些，面色红润，眼神也比往日有光彩。
“红袖，去打盆热水来。绿绮，把我的梳妆匣拿来。”王氏吩咐。
两个丫鬟应了，低着头各自忙活。她们心里也有鬼，不敢多说话。
王氏坐在窗前，卸下头上的赤金头面，慢慢梳理着头发。她想起今天的事——那个人跪在地上说“陈某万死”的样子，他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，他把她揽进怀里的力道，还有那两次……她的脸又红了。
这么多年了，顾鸿才从来没有给过她那样的感觉。每次都是匆匆了事，她还没开始，他就已经结束了。她一度以为男女之事不过如此，直到今天……
“夫人，水来了。”红袖端着铜盆进来。
王氏洗了脸，又让绿绮给她抹了香膏。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，忽然笑了。
红袖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道：“夫人今天心情很好。”
王氏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，似笑非笑地问：“你不开心吗？”
红袖脸一红，低下头，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。绿绮也抿着嘴，耳根泛红。
王氏没有追问，只是低声道：“今天的事，谁都不许说出去。”
两个丫鬟连忙跪下：“夫人放心，奴婢不敢。”
王氏让她们起来，又看了她们一眼，忽然轻声问：“你们……觉得怎么样？”
红袖的脸更红了，声音细如蚊蚋：“奴婢……奴婢从未……那样过……”绿绮也低着头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王氏叹了口气，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心里清楚，这两个丫鬟跟着她，也算是她的心腹。今天的事，她们也经历了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从今往后，她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
——
晚膳时，王氏去正堂陪顾鸿才吃饭。
桌上摆着四菜一汤，比往日简单了些。顾鸿才最近生意不顺，连带着家里的开销也紧了不少。
顾明成也在。他二十出头，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，腰间挂着玉佩，看着人模人样，但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转，透着几分精明和算计。
“娘，您今天去静安寺了？”顾明成笑嘻嘻地问。
王氏“嗯”了一声，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听说静安寺新来了个和尚，讲经讲得好？”顾明成又道。
王氏心里一紧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没注意。我就是去上香，没听讲经。”
顾明成哦了一声，没有追问。他转头对顾鸿才道：“爹，铺子里这个月又亏了。慕容家那个合欢铺，把咱们的生意抢了不少。您得想个办法。”
顾鸿才放下筷子，脸色阴沉：“我想办法？你把铺子里的事管好就不错了。整天不是赌坊就是潇湘楼，什么时候见你正经办过事？”
顾明成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说了。
顾明成的妻子郑氏坐在一旁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——
饭后，王氏回了自己院子。两个丫鬟伺候她洗漱，她让她们退下，一个人躺到床上。
窗外月色如水，竹影婆娑。
王氏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。那个人的声音、眼神、手上的力道……她闭上眼睛，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
她想起他跪下时的惶恐，想起他说“陈某万死”时的诚恳，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。一个落魄秀才，穷得叮当响，却比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当家人更像个男人。
她叹了口气，翻了个身。床很大，被子很软，可她一个人躺着，总觉得空落落的。往常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躺着，心里只有埋怨和委屈。今天不一样——她心里有了一丝慰藉，一丝盼头。
她嘴角微微翘起，抱着被子，渐渐沉入梦乡。这一夜，她睡得格外香甜，没有翻来覆去，没有半夜惊醒。
——
另一边，顾明成也没睡。
他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白天刘光头派人来催债的事让他心烦意乱。他欠了聚宝坊二百多贯，利滚利，再拖下去怕是要还不起了。
“少爷，您该歇息了。”小厮轻声道。
顾明成摆摆手：“去，把周福叫来。”
小厮应了，转身出去。
不多时，周福来了，躬着身子：“少爷，您找我？”
顾明成压低声音：“慕容家那个合欢铺，你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周福道：“查了。合欢抹胸是郑绣宁做的，图纸和做法都在她手里。老爷派人去绑她，没成，慕容天那小子早有防备。”
顾明成咬牙：“慕容天……早晚收拾他。”
周福不敢接话。
顾明成又道：“我爹那边，你盯着点。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。”
周福应了，退了出去。
——
夜深了，顾府各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东跨院里，顾明成鼾声如雷。郑氏睡在他身边，睁着眼睛望着帐顶，不知在想什么。西厢房里，柳氏抱着被子，恨恨地翻了个身。书房里，顾鸿才还在看账本，脸色阴沉。
只有王氏的院子里，透着一丝淡淡的烛光。她睡得正香，嘴角微微翘起，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