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午后。
慕容天午休醒来,苏清浅还在睡。他没有吵醒她,轻手轻脚地起了床,披了件外衣,出了房门。午后阳光正好,照在院中的青砖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想着上午与方老太爷的谈话,又想起方若云端茶时那低眉顺眼的模样。犹豫了一下,他抬脚往后院走去。
方若云的闺房在后院东侧,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,清幽安静。慕容天走到院门口,碧桃正在廊下做针线,见表少爷来了,连忙站起身,福了一礼:“表少爷。”
“小姐在吗?”慕容天问。
碧桃道:“在呢,正在屋里绣花。奴婢去通报一声。”
不多时,方若云走了出来。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依旧挽得利落,只戴了支玉簪,素净淡雅。见慕容天站在院门口,她微微一怔,随即福了一礼:“表哥,你怎么来了?”
慕容天道: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想着你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,对园子熟,能不能带我逛逛?有些地方,小时候去过,如今都记不清了。”
方若云点点头,回头对碧桃道:“你在家看着,我陪表哥走走。”便跟着慕容天出了院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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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沿着青砖小径慢慢走着。午后的园子很安静,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方若云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,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若云,你还还记得小时候吗?”慕容天忽然开口,“你总爱在这园子里种些花花草草,我每次来,你都拉着我看你新种的花。”
方若云转过头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嘴角微微翘起:“记得。表哥那时候哪里是来看花的,分明是来捣乱的。有一回我把一盆兰花搬到院子里晒太阳,你跑过来踢毽子,一脚把花盆踢翻了。”
慕容天笑了:“是,那盆兰花还是外祖父心爱的。我吓得不敢回家,你帮我重新种回去,还替我瞒着。”
方若云抿嘴一笑:“你那时候答应我,再也不在花园里踢毽子了。结果第二天就忘了,又踢翻了一盆。”
慕容天道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自己把花种回去,手上扎了刺,哭了一鼻子。”方若云说着,脸上笑意更浓,“还是我帮你把刺挑出来的。”
两人走到一处假山前,方若云停下脚步,指着山石间的一个缝隙:“表哥还记得这里吗?你小时候最喜欢藏在这里,让丫鬟们找你。”
慕容天凑过去看了看,笑道:“记得。有一次我躲在这里,睡着了,全府上下找了我半天。最后还是你找到我的。”
方若云轻声道:“你那时候睡得可香了,我叫了好几声才醒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慕容天看着方若云的笑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,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方若云身子一颤,低下头,脸一下子红了,却没有抽回。
“若云,”慕容天低声道,“这几年,对不起。”
方若云摇摇头,轻声道:“表哥,不说了。”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,指尖冰凉。
慕容天握紧了一些,牵着她继续往前走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却觉得比任何言语都亲近。
——
走到那株腊梅前,慕容天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枝头的黄花,松开了她的手。
“这株腊梅,就是小时候你爬的那棵?”方若云问。
慕容天道:“是。当年摔下来,还是你帮我擦的药。”
方若云轻笑一声:“表哥那时候哭得厉害,说再也不爬树了。后来没过两天,又爬上去摘梅花,说要送给我。”
慕容天转头看着她:“那枝梅花,你收了吗?”
方若云低下头,轻声道:“收了。夹在书里,压成了干花。”
慕容天心里一动,伸出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,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方若云身子一僵,随即慢慢软了下来,靠在他肩头。两人就这样站着,谁也不说话,只有风吹过腊梅的沙沙声。
片刻后,慕容天松开她,柔声道:“那时候不懂事,只知道摘花送人。如今想来,梅花摘下来就活不成了,倒不如让它长在枝上。”
方若云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清澈:“表哥如今懂事多了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,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,像小时候那样。方若云没有躲,红着脸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若云,你还记得那只蝴蝶风筝吗?”慕容天问。
方若云眼睛一亮:“记得。表哥从临安带来的,竹骨绢面,画着蝴蝶,可好看了。那年春天,你带我去河边放风筝,飞得好高好高。”
慕容天道:“可惜后来断了线,飘走了。”
方若云摇摇头,轻声道:“没有断。是表哥你自己收线的,说风太大了,怕风筝吹跑。那天你收线的时候,线缠住了树枝,我爬上去解的。”
慕容天一怔:“是吗?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方若云低下头,嘴角微微翘起:“表哥不记得的事多了。小时候你答应我的事,好多都没做到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不过没关系,如今你变了就好。”
慕容天伸出手,再次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方若云没有挣扎,只是低着头,耳根通红。
——
两人沿着小径继续走,方若云指着园子里的花草树木,一一说着它们的来历——哪棵是祖父年轻时种的,哪丛花是母亲出嫁那年栽的,哪块石头是表哥小时候爬上去下不来的。慕容天听着,不时插几句话,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走到一处凉亭,方若云停下脚步,轻声道:“表哥,走了好一会儿了,歇歇吧。”
两人在凉亭里坐下,慕容天才松开了手。碧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端了两盏茶放在石桌上,又悄悄退下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眼,抿嘴笑了笑。
慕容天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若云,你平日在家都做什么?”
方若云道:“陪祖父说话,料理花木,做做绣活。偶尔去庙里上香,日子过得很清净。”
慕容天道:“等去了临安,就不会这么清净了。家里人多,几位夫人各司其职,你去了要慢慢适应。”
方若云低下头,轻声道:“表哥,我怕我做不好。”
慕容天放下茶盏,伸手握住她的手,认真地看着她:“不用怕。清浅会帮你,婉清会教你。她们都是好人,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方若云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几分忐忑,也有几分信任。
“表哥,你落水的事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她忽然问,“我只听说你掉进河里,差点没救过来。是有人推你吗?”
慕容天沉默了片刻,道:“是我自己不小心。那天喝了酒,在船上没站稳,掉了下去。”他没有说实话,但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不堪的事。
方若云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几分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“表哥,以后少喝酒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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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又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,慕容天问起方若云小时候的事,她便说起了自己练字、学绣花、跟外祖父读书的趣事。慕容天听得认真,不时插几句话,气氛渐渐轻松起来。
不知不觉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碧桃走过来,低声道:“小姐,老太爷该醒了,您该去伺候了。”
方若云站起身,对慕容天道:“表哥,我先去了。你也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:“好。”
方若云转身往前院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慕容天忽然上前一步,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方若云身子一僵,随即将脸埋在他胸口,双手攥着他的衣襟。
“若云,”他低声道,“等我来接你。”
方若云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片刻后,慕容天松开她,方若云红着脸,低头快步走了。碧桃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,嘴角带着笑。
慕容天站在凉亭里,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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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慕容天独自在书房里坐着,想着午后的事。这个表妹,比他记忆中更温柔,更坚韧,也更让人心疼。明日要去大舅家拜年,得早些歇息。
他吹灭了灯,回了东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