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，清晨。
慕容天起了个大早。昨夜他与苏清浅说了许久的话，睡得虽晚，心里却踏实。今日要去拜访大舅方玉衡——方若云的父亲，江州府通判。这位大舅为官多年，刚正不阿，在江州官场颇有威望。慕容天小时候见过他几次，印象中是个不苟言笑、说话一板一眼的人。
苏清浅正在镜前梳妆，见他心神不宁，笑道：“夫君，紧张了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是紧张，是怕失礼。大舅是长辈，又是官身，说话得注意分寸。”
苏清浅走过来，替他整了整衣领，轻声道：“你连王夫人都能应付，还怕自家舅舅？大舅再严肃，也是自己人。你只管实诚说话，别耍花腔就行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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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，慕容天带着苏清浅和元宝，备了厚礼，往方玉衡府上去。
方玉衡的宅子在城东另一条巷子里，比老宅气派些，门口两尊石狮子，门楣上挂着“方府”匾额，字迹端正，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做派。
元宝上前叩门，门房通报后，很快有人迎了出来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管事模样的人躬身道：“慕容少爷，老爷在正堂等着呢，请随我来。”
慕容天扶着苏清浅进了门，穿过影壁，走过一条青砖甬道，来到正堂。
正堂里，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上首，身穿石青色官袍，腰束玉带，面容方正，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。这便是方玉衡，江州府通判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妇人，四十出头，穿着宝蓝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头面，端庄大方，眉眼间与方若云有几分相似。这便是方若云的母亲——慕容天的大舅母。
“天儿来了。”方玉衡没有起身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目光在慕容天身上扫了一圈。
慕容天走上前，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：“大舅，大舅母，新年吉祥。外甥给二位拜年了。”
苏清浅也跟着跪下，福了一礼：“大舅，大舅母，晚辈苏氏请安。”
方玉衡“嗯”了一声，抬了抬手：“起来吧。都是自家人，不用多礼。”
大舅母倒是热情些，站起身拉着苏清浅的手，笑道：“这就是天儿媳妇？长得真齐整。快坐下说话。”
苏清浅红着脸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方玉衡端起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慕容天，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天儿，你落水的事，我听说了。你娘来信说你改了性子，我还不信。今日见了，倒确实比从前沉稳了些。”方玉衡的语气不冷不热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。
慕容天道：“大舅，从前是外甥不懂事，荒唐了好几年。如今想明白了，不能再混日子了。”
方玉衡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听说你开了个合欢铺？生意怎么样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生意还不错。合欢铺卖的是女子贴身衣物，叫合欢抹胸，穿上后身形挺拔，比肚兜舒服。年前又做了蝉翼纱褙子，每天限量二十件，供不应求。”
方玉衡皱了皱眉，似乎对“女子贴身衣物”这个说法有些不适，但见慕容天说得坦然，便没有追问，转而道：“你爹的绸缎庄呢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绸缎庄的生意也好了不少。换了新花色，从苏州进了好料子，加上合欢铺带过来的客人，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。”
方玉衡又问：“学堂呢？听说你办了个学堂，不收束修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是。工匠们的子女没钱读书，我办个学堂，让他们免费来学。先生请的是城北的赵秀才和他的女儿，学问都不错。年前又请了一位孙先生，人手够了。”
方玉衡听着，脸色渐渐缓和。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缓缓道：“天儿，你做的这些事，比你爹当年强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“你家里娶了好几位夫人，这事你怎么看？”
慕容天知道这是大舅在替女儿操心，正色道：“大舅，若云是我的正妻，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家里几位夫人各司其职，相处和睦，不会有人欺负若云。我也不会让她受委屈。”
方玉衡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满意。他转头看了夫人一眼，大舅母微微点头。
“行。”方玉衡道，“婚期你外祖父已经定了五月初八，到时候我们送若云过去。你回去好好准备，礼数不能少。”
慕容天站起身，拱手道：“大舅放心，外甥一定办得妥妥当当。”
——
正说着，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，面容清秀，举止稳重。这便是方若云的大哥——方若安，在衙门里做事。
“爹，娘，我回来了。”方若安看见慕容天，微微一怔，随即笑道，“表弟来了？好久不见。”
慕容天站起身，拱手道：“若安表哥，好久不见。”
方若安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：“变了，真的变了。以前见你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如今沉稳多了。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表哥过奖了。”
方若安又看向苏清浅，拱手道：“这位是表弟妹吧？久仰。”
苏清浅福了一礼，轻声道：“表哥好。”
方若安在一旁坐下，对方玉衡道：“爹，衙门里的事已经处理完了。今儿个没什么事，我就早点回来了。”
方玉衡点点头，对方若安道：“你陪天儿说说话，我跟你娘去安排午膳。”
大舅母也站起身，拉着苏清浅的手：“侄媳妇，跟我去后院坐坐，让他们男人说话。”
苏清浅看了慕容天一眼，慕容天微微点头，她便跟着大舅母去了后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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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堂里只剩下方若安和慕容天。
方若安给慕容天倒了杯茶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天儿，你那个合欢抹胸，在江州都传开了。我们衙门里有几个同僚的夫人，托人从临安带了几件，穿上之后都说好。你什么时候在江州开个分号？省得我们托人带。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有这个打算，等若云过门后，再慢慢筹划。”
方若安点点头，又道：“你那个学堂，我也听说了。不收束修，教工匠子女读书，这是积德的事。我爹嘴上不说，心里其实挺佩服你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表哥谬赞了。只是觉得孩子们不能没书读。”
方若安拍了拍他的肩，感慨道：“天儿，你从前那个样子，我爹都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提你。如今你变了，他比谁都高兴。”
慕容天心里一暖，道：“让大舅操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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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花厅里，大舅母拉着苏清浅的手，问长问短。
“侄媳妇，你们临安那边的气候怎么样？若云从小在江州长大，去了怕是不习惯。”
苏清浅笑道：“临安比江州暖和些，冬天没这么冷。若云妹妹去了，多穿些衣裳就好。府里也有地龙，不会冻着。”
大舅母点点头，又问：“你家里那几位夫人，都好相处吗？”
苏清浅道：“都好相处。婉清管账，若兰管茶庄，芷柔管着内宅，香菱管学堂，绣宁管锦绣坊。各司其职，从不争风吃醋。若云妹妹去了，是正妻，姐妹们都会敬重她。”
大舅母这才放下心来，拉着苏清浅的手拍了拍：“那就好。若云性子软，从小又跟着她祖父长大，没经过什么事。你多帮衬她。”
苏清浅道：“舅母放心，我一定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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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，方玉衡设宴款待慕容天和苏清浅。席间大舅母不停地给苏清浅夹菜，方玉衡也难得露出笑容，问起慕容天生意上的细节。
“天儿，你那个蝉翼纱褙子，用的是哪里的料子？”方玉衡问。
慕容天道：“是我们自家织造坊织的，叫蝉翼纱，薄如蝉翼，轻若烟雾。江州的织造坊也有类似的，但不如我们的细。”
方玉衡点点头，又道：“你二舅那边也在做生意，你们可以多走动，互相帮衬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外甥正有此意。等过两天去二舅家拜年，好好聊聊。”
饭后，慕容天和苏清浅告辞。方若安送到门口，拉着慕容天道：“天儿，过两天我去老宅看你，咱们好好喝一杯。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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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老宅的马车上，苏清浅靠在慕容天肩上，轻声道：“夫君，大舅看着严肃，其实挺好说话的。大舅母也热情，拉着我问了好些话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他们是替若云把关。见我如今不是从前那个样子，自然放心了。”
苏清浅点点头，又道：“若安表哥也不错，随和，好相处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他比我大两岁，小时候常带我去街上逛。那时候我跟着他，没少闯祸。”
苏清浅笑了：“你小时候倒是调皮。”
慕容天也笑了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——
傍晚，回到老宅，方若云正陪着方老太爷在院子里散步。见慕容天和苏清浅回来，方若云迎上来，轻声道：“表哥，表嫂，见过我爹娘了？”
苏清浅拉着她的手，笑道：“见过了。你娘人真好，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。”
方若云脸微微一红，低下头，偷偷看了慕容天一眼。慕容天冲她微微一笑，她便把目光移开了，耳根泛红。
方老太爷在一旁笑道：“天儿，你大舅没为难你吧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没有。大舅问了问生意上的事，说了几句家常，就留我们吃饭了。”
方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，又道：“你二舅那边，明天也该去拜年了。他那人精明，说话直来直去，你别跟他计较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外祖父放心，孙儿省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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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，慕容天坐在书房里，想着今天的事。大舅虽然没有说太多，但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变化是认可的。方若安更是直爽，话里话外透着亲近。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行字：“若云，今日见了你爹娘，他们都很和善。你大哥也很随和。明日去二舅家，等回来再与你说话。”写完后折好，让碧桃转交。
不多时，碧桃回来，说小姐看了，让回话说“知道了，表哥早点歇息”。
慕容天笑了笑，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