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茯苓被父亲搀进屋里,紫苏连忙去烧热水、拿干衣裳。孟郎中扶着女儿在榻上坐下,伸手搭上她的脉,凝神片刻,眉头舒展开来。
“还好,只是受了些惊吓,再加上水寒侵体,喝几副驱寒安神的药就好了。”孟郎中收回手,看着女儿苍白的脸,心疼道,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不小心?放个花灯也能掉水里。”
孟茯苓低着头,轻声道:“女儿脚滑了。”
孟郎中叹了口气,没有再责备,转身去药柜前抓药。紫苏端了热水进来,帮孟茯苓擦洗身子,换了干爽的衣裳。孟茯苓裹着被子坐在榻上,手里捧着紫苏递过来的一碗热姜汤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姜汤辛辣,驱散了体内的一些寒意,但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。
她想起了慕容天跳下水的那一幕——他从码头上纵身一跃,水花四溅,然后几步趟过来,一把扶住了她。那时候她已经快没意识了,只记得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腰,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耳边说:“别慌,站稳了。”
后来她被抱上了码头,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按压她的胸口,还有人在她唇上……渡气。
孟茯苓的脸腾地红了,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。
她是大夫,当然知道那是救人的法子。溺水之人呼吸停止,若不及时施救,必死无疑。可知道归知道,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,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慕容天的唇覆上来的那一刻,她虽然半昏迷,却模糊地感觉到了——温热的,柔软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,像是要把生命重新吹进她的身体里。
还有他的手,按在她胸口,一下一下,有力而不失分寸。
孟茯苓把脸埋进被子里,心跳得厉害。
“小姐,药好了。”紫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,见孟茯苓把脸埋在被子里,吓了一跳,“小姐,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孟茯苓抬起头,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,接过药碗,低声道:“没事,就是有点热。”
紫苏摸了摸她的额头:“不热啊,还有点凉呢。”
孟茯苓没再说话,低头喝药。药汁苦涩,她却没觉得有多苦,脑子里全是慕容天的脸——他浑身湿透,头发上滴着水,却蹲在她身边,轻声问她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”的样子。
那个眼神,是关切,是紧张,是……心疼吗?
紫苏在一旁絮絮叨叨:“小姐,你今晚真是吓死奴婢了。那个慕容少爷,以前听说是个纨绔子弟,没想到人还挺好的,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你了。不过……他对你做的那些事,传出去可怎么办啊?”
孟茯苓放下药碗,轻声道:“他是为了救我,不是轻薄。”
紫苏道:“奴婢知道,可是别人不知道啊。码头上那么多人看见了,万一有人说闲话……”
孟茯苓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紫苏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——
孟茯苓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。
今晚她去放花灯,许了一个愿——她已经十九岁了,在这个年纪还没出阁的女子,在临安城里已经算是老姑娘了。父亲虽然从不催她,但她知道父亲心里着急。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,她也听过不少。
“孟家那丫头,都十九了还不嫁人,怕是嫁不出去了吧?”
“听说她眼光高得很,寻常人家看不上。”
“再拖下去,就只能给人家做填房了。”
孟茯苓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可她不想让父亲为难。今晚她站在码头上,将花灯放入水中时,心里默默许愿:希望今年能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。
她不是什么贪心的人,不求对方大富大贵,只求真心待她好,能让她安心行医,能理解她的志向,能……
然后她就掉水里了。
然后慕容天就出现了。
孟茯苓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她放花灯的那个码头,偏僻冷清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慕容天怎么会出现在那里?他不是应该陪着几位夫人在热闹的地方看灯吗?
除非……他也是一个人走过去的。
孟茯苓的心跳又快了。
这算不算天意?她刚许完愿,他就出现了?在她最危险的时候,像从天而降一样,跳进冰冷的水里救她?
还是说,这只是巧合?
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但有一件事她确定——慕容天看她的眼神,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。他在济仁堂看过病,她也去慕容府出过诊,两人见过几次面,说过几句话。每次见面,他都会多看她两眼。
以前她以为那是客气,现在想想……
孟茯苓把脸埋进被子里,耳朵又红了。
——
慕容天回到慕容府时,已经快亥时了。
他浑身湿透,头发上还滴着水,一进门就把门房吓了一跳。门房连忙跑去烧热水,又去通知方玉慧。
慕容天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,让丫鬟们烧了一大桶热水,脱了湿衣裳泡了进去。热水漫过胸口,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。
今晚的事,确实有些意外。
救孟茯苓是本能反应,换作任何一个人掉水里,他都会救。但救完之后,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大夫的印象又深了几分。
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,落水之后虽然害怕,却没有哭天喊地,也没有死死抓着他不放。上了岸之后,她虽然虚弱,却还能保持理智,没有惊慌失措。
更重要的是,她是大夫。孟家的医术在临安城有口皆碑,如果能把她娶进门,不光多了一个贤内助,还多了一个可靠的医疗资源。
慕容天想着想着,在热水里打了个盹。
——
约莫过了一刻钟,丫鬟在外面道:“少爷,夫人们回来了。”
慕容天睁开眼睛,从浴桶里出来,换了身干爽的衣裳,披了件外袍,往前院走去。
苏清浅带着几位夫人刚进大门,丫鬟们手里提满了东西,脸上都带着笑意。沈芷柔还在跟周若兰讨论刚才看到的烟火,郑绣宁则在给小翠讲一个灯谜的谜底。
苏清浅见慕容天走出来,连忙迎上去,上下打量了一番,皱眉道:“夫君,元宝说你落水了?”
慕容天道:“不是我落水,是别人落水,我去救了。”
林婉清走过来,关切道:“夫君没事吧?这大冷天的,下水救人,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?”
慕容天笑了笑:“我身子骨好着呢,泡了个热水澡就没事了。”
沈芷柔挤过来,拉着慕容天的袖子左看右看,确认他没有受伤,才松了一口气:“夫君吓死我们了。元宝回来说你有事先走了,我们还不放心,又逛了一会儿就赶紧回来了。”
周若兰轻声道:“夫君救了谁?”
慕容天道:“孟茯苓孟姑娘。她在湖边放花灯,不小心掉水里了。水不深,但她不会水,呛了好几口。我正好路过,就把她救上来了。”
赵香菱道:“孟姑娘没事吧?”
慕容天道:“没事,喝了几口水,受了点惊吓,我已经送她回家了。”
郑绣宁道:“夫君真是好心肠。这么冷的天,换作别人,未必敢下水。”
慕容天摆摆手:“行了,别夸我了。你们都逛累了,早点回去歇着吧。明天还要做事。”
苏清浅看了慕容天一眼,欲言又止。她注意到慕容天提到孟茯苓时,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,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她没有问。
——
众夫人各自回了院子。
慕容天没有去苏清浅那里,也没有去找林婉清,而是转身往周若兰的院子走去。
周若兰的院子在东跨院,不大,但收拾得雅致。院子里种了一丛兰花,月光下影影绰绰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丫鬟春草正守在门口,见慕容天来了,连忙行礼,进去通报。
周若兰刚卸了妆,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寝衣,乌发散在肩上,正在灯下看书。见慕容天进来,她放下书,起身相迎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:“夫君来了?妾身以为您今晚会去姐姐那里。”
慕容天在榻上坐下,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,笑道:“今晚想陪你。”
周若兰脸微微一红,低声道:“夫君今晚救了人,累不累?要不要妾身给您按按?”
慕容天道:“不累,就是有点冷。泡了热水澡就好了。”
周若兰伸手摸了摸他的手,确实还带着一丝凉意,便握住他的手,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捂着,轻声道:“夫君以后别这么冲动了。救人固然要紧,可您自己的身子也得爱惜。”
慕容天道:“当时没想那么多。看见有人在水里挣扎,就跳下去了。”
周若兰看着他,目光温柔:“夫君心善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他不是心善,只是不能见死不救。而且那个人是孟茯苓,是他在名单上列出的十位姑娘之一。
两人说了一会儿话,周若兰让丫鬟端了一碗热姜汤来,看着慕容天喝完,才放心。
“若兰,你今晚放了花灯吗?”慕容天问。
周若兰点头:“放了。妾身许了个愿。”
慕容天道:“许的什么愿?”
周若兰低下头,轻声道:“希望夫君平安顺遂,希望咱们家越来越好。”
慕容天伸手揽住她的肩,温言道:“会的。”
周若兰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心里涌起一股安宁。她嫁进慕容家虽然时间不长,但慕容天待她好,姐妹们相处也和睦,比她一个人撑茶庄的时候强太多了。
“夫君,”周若兰忽然抬起头,轻声道,“您救了孟姑娘,会不会有人……说闲话?”
慕容天道:“说什么闲话?”
周若兰咬了咬嘴唇:“就是……您对孟姑娘做的那些救人的法子,码头上那么多人看见,万一传出去,对孟姑娘的名声不好。”
慕容天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我知道。回头我会处理,不会让孟姑娘受委屈。”
周若兰看着他,轻声道:“夫君是不是……对孟姑娘有意?”
慕容天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道:“先不说这个。今晚是元宵节,咱们好好过节。”
周若兰便不再问,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——
夜深了,丫鬟们掌了灯,又端来热水伺候二人洗漱。
周若兰卸了钗环,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肩头。她站在铜镜前,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,动作轻柔而缓慢。慕容天从后面走过来,接过梳子,帮她梳头。
周若兰微微一怔,随即红了脸,低声道:“夫君,使不得……”
慕容天道:“有什么使不得的。你是我夫人,帮你梳头怎么了?”
周若兰便不再推辞,乖乖站着,任由慕容天帮她梳头。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——一个挺拔俊朗,一个温婉如兰,像一幅画。
梳完头,慕容天放下梳子,从后面环住她的腰,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若兰,今晚陪我。”
周若兰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慕容天将她打横抱起,走向床边。
芙蓉帐暖,春宵苦短。周若兰平日里温婉含蓄,到了榻上却别有一番柔情,时而低吟,时而轻喘,一双玉臂紧紧揽着慕容天的脖颈。慕容天怜她爱她,动作温柔又不失力度,直让周若兰化作一汪春水,软软地贴在他怀中。
云收雨歇,两人相拥而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