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天带着元宝离开南湖边最热闹的那片区域，顺着湖岸往西走。越走人越少，灯光也稀疏起来。这一带没有摊位，只有几株老柳树和一片芦苇荡，月光洒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倒比刚才那边多了几分静谧。
“少爷，这边没什么人啊。”元宝提着灯笼，四下张望。
慕容天道：“正好清净。刚才那边太吵了，头都疼。”
主仆二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着。湖面上偶尔漂过几盏花灯，烛火摇曳，像是谁家放的心愿。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欢笑声，但已经听不真切了。
忽然，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。
“救命！有人落水了！快来人啊！”
是一个女子的声音，带着哭腔和惊慌。
慕容天眉头一皱，循声快步走过去。绕过一丛芦苇，眼前是一片小小的码头，用青石砌成，伸入湖中两三丈。码头上站着三四个女子，都穿着绸缎衣裳，看样子是哪家的小姐带着丫鬟出来放灯。她们指着水面，又急又怕，却没有人敢下水。
“快来人啊！我家小姐掉下去了！”一个穿绿衣的丫鬟急得直跺脚，眼泪哗哗地流。
慕容天快步走到码头上，往水里一看——
湖面离码头约莫一尺高，水中一个人正在挣扎。水不算深，大约到成年人的腰际，但那人显然不会水，又因为慌张，脚底打滑，怎么也站不稳。她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，又一次次摔倒，水花四溅。每次摔倒，水就没过她的口鼻，呛几口水，好不容易站起来喘两口气，脚下一滑又栽倒下去。
慕容天借着月光和岸边零星的花灯仔细一看——那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，头发散开了，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虽然看不清面容，但那身形、那衣裳的颜色，让他心里猛地一跳。
“孟茯苓？”他低声念了一句，然后不再犹豫，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和靴子，纵身跳入水中。
水确实不深，刚到慕容天的腰际，但湖底的淤泥很滑，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水冰凉刺骨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，但他顾不上这些，几步趟过去，一把扶住那个正在水中挣扎的人。
“别慌，站稳了！”他一手揽住对方的腰，一手去摸湖底的石板，想找个稳当的落脚点。
那人已经快没力气了，被慕容天一扶，本能地紧紧抓住他的胳膊，整个人靠在他身上，浑身发抖，不停地咳嗽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。
慕容天将她往岸边拖了几步，水渐渐变浅，到了大腿深。他低头一看，借着码头上丫鬟们递过来的灯笼光，终于看清了那张脸——
果然是孟茯苓。
她的脸惨白，嘴唇发紫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眼睛半睁半闭，睫毛上挂着水珠，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但喘得很费力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，像是呛了不少水。
“孟姑娘！孟姑娘！”慕容天喊了两声。
孟茯苓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然后她的头一歪，眼睛闭上了，身体软了下去。
慕容天心里一紧，连忙将她打横抱起，趟着水往码头上走。码头上那几个丫鬟已经吓傻了，呆呆地站着，还是元宝反应快，跑过去伸手接应。
“搭把手！”慕容天喊道。
元宝和那个绿衣丫鬟一起把孟茯苓从水里拉上了码头。慕容天撑着石板爬上来，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，立刻蹲下来查看孟茯苓的状况。
她脸色灰白，嘴唇青紫，胸口的起伏很微弱，几乎没有呼吸。慕容天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若有若无，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，还在跳，但很弱。
“让开，都让开！”慕容天推开围过来的丫鬟，迅速将孟茯苓的头部轻轻侧向一边，用手指清理了她口鼻中的泥沙和水草。然后双手交叠，按在她胸骨下半段，有节奏地向下按压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他按照前世的记忆，保持着稳定的频率和力度。按压了约莫十五下，孟茯苓没有反应。慕容天停下，捏住她的鼻子，托起她的下巴，深吸一口气，俯下身去，嘴唇覆上她的嘴唇，缓缓将气吹入她的肺中。
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“这……这公子怎么……怎么能亲孟姑娘的嘴？”
“天哪，这也太……”
“男女授受不亲啊！”
那几个丫鬟和路过驻足的几个女子纷纷掩面，指指点点，有的脸红，有的惊愕，有的小声议论。绿衣丫鬟更是急得直跺脚：“这、这可怎么办？小姐的清白……”
元宝站了出来，板着脸道：“都别吵！我家少爷是在救人！你们没看见孟姑娘快不行了吗？再啰嗦，耽误了救治，你们担得起吗？”
众人被他一吼，安静了一些，但眼睛还是盯着慕容天的动作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慕容天充耳不闻。他做了两次人工呼吸，又继续按压胸部。如此反复了三四轮，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，孟茯苓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咕噜，然后猛地咳嗽起来，嘴里吐出了几口呛进去的湖水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她的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，呼吸虽然急促，但总算恢复了。眼皮微微颤动，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慕容天松了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，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怕，而是因为冷。春寒料峭，湖水冰凉，他穿着湿透的里衣坐在夜风里，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
孟茯苓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夜空，视线渐渐聚焦，落在了慕容天脸上。
“慕……慕容……少爷？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。
慕容天俯下身，轻声道：“孟姑娘，你落水了，我救了你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”
孟茯苓眨了眨眼，似乎想起了刚才的事。她放花灯时脚下一滑，掉进了水里，本以为水不深，可湖底的淤泥滑得像抹了油，她怎么也站不稳，一次次摔倒，一次次呛水。后来就没力气了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觉得整个人往下沉，往下沉……
“我……我没死？”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慕容天道：“没死，活得好好的。别哭了，先缓一缓。”
绿衣丫鬟扑过来，跪在孟茯苓身边，哭着道：“小姐！你吓死奴婢了！呜呜呜……”这个丫鬟名叫紫苏，是孟茯苓的贴身侍女。
慕容天站起身，对元宝道：“去告诉夫人她们，就说我有事先回去，让她们自己逛完坐车回家。”
元宝有些犹豫：“少爷，您一个人……”
慕容天道：“我没事。你快去，别让夫人们担心。”
元宝应了一声，转身跑远了。
——
慕容天低头看了看孟茯苓——她虽然醒了，但身体极度虚弱，站都站不稳，根本走不了路。她的丫鬟紫苏又瘦又小，也背不动她。
“孟姑娘，我送你回去。”慕容天说着，弯下腰，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。
孟茯苓浑身一僵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，低声道：“慕容少爷，这……这不合适……”
慕容天道：“什么合适不合适，命要紧。你家在哪儿？”
紫苏连忙道：“在、在城东仁安坊，济仁堂后面那条巷子，第一个门就是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，抱着孟茯苓往路边走去。他的马车还在南湖那边，但元宝骑着马走了，车夫还在原处等。他快步走到停车的地方，车夫见少爷浑身湿透抱着一个女子回来，吓了一跳，连忙掀开车帘。
“回府？”车夫问。
慕容天道：“不回府，去城东仁安坊。快！”
车夫应了，扬起马鞭，马车调转方向，往城东驶去。
——
车厢里，慕容天将孟茯苓放在铺了褥子的座位上，自己坐在对面。孟茯苓浑身湿透，衣裳紧贴在身上，曲线毕露。她意识到了这一点，红着脸蜷缩起来，用湿漉漉的袖子遮住胸口。
慕容天脱下自己仅剩的干爽中衣——刚才下水前他脱了外袍，但里衣湿了，这件中衣是上车后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备用衣裳，还是干的——递给她：“披上，别着凉。”
孟茯苓接过，轻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慕容天转过头去，让她把中衣披在身上。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孟茯苓轻声道：“慕容少爷，你可以转过来了。”
慕容天转过头，见她用那件中衣裹住了自己，头发还在滴水，脸色依然苍白，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在那边放花灯？”慕容天问。
孟茯苓低下头，轻声道：“我……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。每年元宵，我都去那个僻静的码头放灯，许个愿。今年也是一样，我带了紫苏，没想到……脚下一滑，就掉下去了。我以为水不深，自己能爬起来，可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慕容天道：“湖底有青苔和淤泥，越挣扎越滑。你不会水，遇到这种情况很容易出事。”
孟茯苓点了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慕容天：“慕容少爷，你刚才……为什么救我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你说呢？我能见死不救吗？”
孟茯苓咬了咬嘴唇，眼眶又红了：“可是……你刚才对我……那样……”
她知道慕容天对她做了什么——虽然当时她半昏迷，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按压她的胸口，还有人在她唇上……呼吸。一个未出阁的女子，被一个男子这样对待，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。
慕容天正色道：“孟姑娘，刚才那是救人的法子，不是轻薄。你当时没有了呼吸，如果不那样做，你可能就……死了。事急从权，孟姑娘是大夫，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孟茯苓沉默了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我明白。可是……别人不明白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，“码头上那么多人看见……”
慕容天道：“我会处理好。你放心，不会有人乱说。”
孟茯苓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羞怯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轻声道：“谢谢你，慕容少爷。”
——
马车在仁安坊一条巷子口停下。紫苏已经先跑回去报信了，孟茯苓的父亲孟郎中迎了出来，看见女儿浑身湿透被一个男子抱下马车，脸色一变。
“茯苓！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孟茯苓虚弱地道：“爹，女儿落水了，是慕容少爷救了女儿。”
孟郎中连忙上前，从慕容天手中接过女儿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确认她只是受了惊吓和风寒，并无大碍，这才松了一口气。他转头看向慕容天，拱手道：“慕容少爷，大恩大德，老夫感激不尽！”
慕容天拱手回礼：“孟郎中不必客气。孟姑娘受了惊吓，又着了凉，您快给她看看，开副驱寒的药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孟郎中连连点头，又拉着慕容天的手道：“慕容少爷，改日老夫一定登门道谢！”
慕容天道：“孟郎中言重了。快带孟姑娘进去吧，别冻着。”
孟茯苓被父亲搀着往里走，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，看了慕容天一眼。月光下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睛很亮，像是湖面上的波光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进了院子。
慕容天站在巷口，看着那扇门关上，才上了马车。
“回府。”他对车夫道。
马车调转方向，往慕容府驶去。慕容天靠坐在车厢里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，苦笑了一下。
不知道明天，临安城里会不会传出什么闲话。
他摇了摇头，不去想了。反正他慕容天在临安的名声本来就不好，虱子多了不痒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，南湖方向的烟火已经停了，街上渐渐安静下来。元宵节的热闹，就这样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