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午后。
慕容天从济仁堂回来后，在书房里歇了半个时辰，便让丫鬟把元宝叫来。
“元宝，你去锦绣坊告诉郑绣宁，说我一会儿过去。然后去沈芷柔那里，让她准备一下，等会儿跟我一起去锦绣坊。”
元宝问：“少爷，要带沈夫人去哪儿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去其他绣坊转转，看看能不能挖几个人过来。合欢铺的订单越来越多，锦绣坊的人手不够用。”
元宝应了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——
慕容天先去了锦绣坊。
锦绣坊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，两间门面，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子，是郑绣宁平日做工和居住的地方。慕容天进门时，郑绣宁正坐在绣架前，手里捏着一根细针，专注地绣着一件大红色的文胸——上面绣着牡丹，花头已经绣了大半，花瓣层层叠叠，栩栩如生。
“绣宁。”慕容天唤了一声。
郑绣宁抬起头，见是慕容天，脸上露出笑容，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：“夫君来了？怎么不提前让人说一声，妾身也好收拾收拾。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收拾什么？你这样就很好。”
郑绣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，用一根银簪子别着，素净利落。她领慕容天在里间坐下，又让春桃去沏茶。
“夫君今日来，是有事？”郑绣宁问。
慕容天道：“两件事。第一，王夫人的订单做得怎么样了？”
郑绣宁道：“那十件加急的文胸，已经做了四件，剩下的六件再有三四天就能完工。妾身日夜赶工，不敢耽误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别太累着自己，该歇就歇。身体要紧。”
郑绣宁心里一暖，轻声道：“夫君放心，妾身有分寸。”
慕容天又道：“第二件事，合欢铺的生意越来越好，锦绣坊的人手不够。玲珑那边每天限量二十件文胸，还是供不应求。我想多招几个绣娘，把产量提上去。”
郑绣宁点头道：“夫君说得是。妾身也正想跟您说这事。现在铺子里加上妾身，一共只有四个绣娘。小蝶她们几个倒是上手了，可一个人一天顶多绣两三件，再多就保证不了质量了。沈夫人那边说找到了两个手艺好的——一个姓孙的原是宫里的绣娘，一个姓周的是彩绣坊的寡妇——可还在谈条件，迟迟没过来。妾身催了好几回了。”
慕容天皱了皱眉：“芷柔那边我回头催催她。不过光靠这两个还不够，咱们得再找。”
正说着，沈芷柔到了。
沈芷柔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簪子，英姿飒爽。她一进门就笑道：“夫君，元宝说您找我？什么事呀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芷柔，你之前物色绣娘的事，找得怎么样了？绣宁说你找到了孙婆婆和周娘子，可还在谈条件？”
沈芷柔坐下来，接过春桃递来的茶，喝了一口才道：“夫君，那两人妾身确实接触过了。孙婆婆手艺没得说，但她要的工钱高，还要单独一间房；周娘子倒是好说话，可她带着孩子，得让孩子也住进来。妾身正在跟她们磨，应该快了。”
慕容天沉吟片刻：“这样，今天咱们先去其他绣坊转转，看看能不能挖几个人过来。能挖就挖，挖不了就问她们知不知道还有哪些小作坊的绣娘手艺好。咱们不能光盯着几家大绣坊，小作坊里也有能人。”
沈芷柔眼睛一亮：“夫君这是要亲自出马？”
郑绣宁道：“夫君说得对。临安城里绣娘多的是，但手艺好的都在大绣坊里拿着高薪，轻易挖不动。小作坊的绣娘手艺可能不错，只是没机会出头。”
沈芷柔问：“那咱们先去哪家？”
慕容天想了想：“云锦阁和彩绣坊上次去看过，吴娘子和周娘子都是熟人。先去云锦阁，看看吴娘子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。”
——
三人出了锦绣坊，元宝赶着马车，往云锦阁的方向去。
云锦阁在城南，比锦绣坊大了不少，是临安城数得上号的绣坊。门面三间，后面有十几个绣娘做工，专做高档绸缎和绣品。吴娘子是云锦阁的掌柜，三十来岁，精明能干，上次慕容天来的时候跟她聊过几句。
马车在云锦阁门口停下。慕容天带着郑绣宁和沈芷柔下了车，三人一起走了进去。
云锦阁里客人不多，几个伙计在招呼。吴娘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，抬头看见慕容天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迎了出来。
“慕容少爷来了！真是稀客。”吴娘子福了一礼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郑绣宁和沈芷柔，“这两位是……”
慕容天介绍道：“这是郑绣宁，锦绣坊的东家；这是沈芷柔，我夫人。”
吴娘子连忙行礼，笑道：“郑娘子的大名，妾身早有耳闻。临安第一绣娘，可不是吹的。”
郑绣宁谦虚道：“吴娘子过奖了。”
吴娘子将三人领到里间的会客室，上了茶，才问道：“慕容少爷今日来，是有事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瞒吴娘子，我们锦绣坊最近订单太多，人手不够。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绣娘愿意跳槽？或者你知不知道哪些小作坊的绣娘手艺好的？”
吴娘子听了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：“慕容少爷，您这是来挖人的呀？”
慕容天笑道：“吴娘子别误会，我不是来挖你墙角。云锦阁的绣娘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，我要是挖走了，你这里也转不动。我是想问问，你知不知道哪些小作坊的绣娘手艺好？那些小作坊生意不好，绣娘们日子也难过，不如到我们锦绣坊来，工钱翻倍，福利也好。”
吴娘子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慕容少爷这么坦诚，妾身也不藏着掖着。城北有一家小绣坊，叫‘巧手坊’，就两个绣娘，一个姓陈，一个姓林。那两个人手艺都不错，尤其是那个陈娘子，专攻苏绣，针法细腻。不过她们那家绣坊生意不好，听说快开不下去了。慕容少爷可以去看看。”
慕容天问：“具体在哪儿？”
吴娘子道：“城北柳巷，走到头左拐，有个小院子，门口挂着‘巧手坊’的牌子。”
慕容天记下了，又道：“还有吗？”
吴娘子想了想：“城西还有一家，叫‘锦上花’，也是个两三个人的小作坊。老板娘姓周，以前是宫里出来的绣娘，后来嫁了人就在临安开了个小铺子。她手艺没得说，就是太倔，不肯去大绣坊。慕容少爷可以去试试，不过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多谢吴娘子。改日请你喝茶。”
吴娘子笑道：“慕容少爷客气了。”
——
从云锦阁出来，三人又去了彩绣坊。
彩绣坊在城东，离锦绣坊不远。掌柜的姓周，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，带着一个孩子，手艺极好，慕容天上次来的时候就见过。周娘子一个人撑着一家绣坊，虽然辛苦，但日子还能过。
慕容天进门时，周娘子正在绣一幅屏风，见他们来了，放下针线起身相迎。
“慕容少爷来了。”周娘子目光扫过郑绣宁和沈芷柔，微微一愣，随即笑了笑，“这两位是？”
慕容天介绍了一番，又把来意说了。
周娘子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慕容少爷，妾身这里只有我一个人，没有什么绣娘可以给您的。不过妾身倒是知道几家小作坊，您可以去看看。”
沈芷柔问：“哪几家？”
周娘子道：“城南有一家‘翠云坊’，两个绣娘，手艺不错。城东有一家‘锦云阁’——不是云锦阁，是‘锦云阁’——那个老板娘姓王，以前是个大户人家的绣娘，后来自己出来单干。还有一家在城北，叫‘绣春坊’，是个老绣娘开的，带着两个徒弟。这三家生意都不太好，您可以去问问。”
慕容天一一记下，又道：“周娘子，你自己有没有兴趣来锦绣坊？工钱好商量，福利也比你自己单干强。”
周娘子笑了笑，摇头道：“多谢慕容少爷好意，妾身一个人惯了，不想去别人那里。”
慕容天没有勉强，拱手道：“那就不打扰了。多谢周娘子。”
周娘子送他们到门口，忽然压低声音道：“慕容少爷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周娘子请说。”
周娘子四下看了看，才道：“顾家的香衣阁最近也在到处挖人，开价不低。您要招绣娘，最好快一些，别让顾家抢了先。”
慕容天眉头一皱，点头道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——
出了彩绣坊，三人上了马车。
沈芷柔道：“夫君，顾家也在挖人？他们香衣阁生意不好，还挖人做什么？”
郑绣宁道：“他们可能是想改进工艺，做出更好的文胸来跟咱们竞争。”
慕容天点头：“绣宁说得对。顾家不会善罢甘休，咱们得抓紧。今天先回去，明天一早咱们去那几家小作坊看看。”
沈芷柔问：“夫君，明天先去哪家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先去城北巧手坊，再去城南翠云坊。这两家离得远，一天跑两家正好。锦上花和锦云阁后面再说。”
郑绣宁道：“夫君，明天妾身也一起去吧？有些绣活上的事，妾身看一眼就知道手艺好坏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好。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。”
——
马车先送郑绣宁回了锦绣坊，然后带着慕容天和沈芷柔回了慕容府。
天色已经暗了，方玉慧让人备了晚饭。慕容天和沈芷柔一起去正堂吃饭，苏清浅、林婉清、周若兰她们都在，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。
饭后，慕容天去了书房，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跟林婉清说了一声。林婉清记在账上，又道：“夫君，过几天蒸馏器就要打好了，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试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后天去看看，如果好了就拿回来。院子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？”
林婉清道：“已经收拾好了，门窗都修了，钥匙在苏姐姐那里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：“好。后天开始试酒。”
——
入夜，慕容天去了赵香菱的院子。
赵香菱的院子在花园东侧，不大，但收拾得雅致。院子里种了几竿翠竹，月光下影影绰绰，别有一番清幽。丫鬟见慕容天来了，连忙进去通报。
赵香菱正坐在灯下看书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，乌发散在肩上，文文静静的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，见是慕容天，连忙起身行礼：“夫君来了？妾身以为您今晚会去姐姐那里。”
慕容天在榻上坐下，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，笑道：“今晚想陪你。”
赵香菱脸微微一红，低声道：“夫君今天忙了一天，累不累？妾身给您倒杯茶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不累。你在看什么书？”
赵香菱把书递过来，是一本诗集，纸张泛黄，是她元宵节在旧书摊上淘来的。慕容天翻了翻，笑道：“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带着书。”
赵香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：“妾身没什么别的爱好，就喜欢读读诗词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那是好事。咱们家的学堂以后还要靠你和赵秀才撑着。”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，慕容天看了看天色，起身道：“不早了，歇息吧。”说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。赵香菱红着脸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慕容天将她打横抱起，走向床边。
芙蓉帐暖，春宵苦短。赵香菱平日里文静寡言，到了榻上却别有一番柔情，时而低吟，时而轻喘，一双玉臂紧紧揽着慕容天的脖颈。慕容天怜她爱她，动作温柔又不失力度，直让赵香菱化作一汪春水，软软地贴在他怀中。
云收雨歇，两人相拥而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