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七,天色微明。
慕容天醒來時,趙香菱還蜷在他懷里,睡得正沉。她的睫毛微微顫動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,像只安靜的貓。昨夜一番雲雨,她臉上還殘留著一抹紅暈,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嬌艷。
慕容天沒有驚動她,輕輕抽出手臂,披了件外衣起身。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晨風帶著早春的涼意,吹得窗欞微微作響。院子里的翠竹上掛著露珠,晶瑩剔透。
“夫君醒了?”身後傳來趙香菱慵懶的聲音。
慕容天轉過身,趙香菱已經坐了起來,烏發散落在肩上,睡眼惺忪地看著他。她拉了拉被子蓋住胸口,臉上浮起一抹羞紅。
慕容天走回去,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︰“再睡會兒,我今天要出門辦事。”
趙香菱點點頭,輕聲道︰“夫君早去早回。”
——
慕容天洗漱完畢,換了件石青色的長衫,吩咐元寶套車。又讓丫鬟去錦繡坊告訴鄭繡寧,讓她準備一下,一會兒去接她。
辰時,慕容天先接了鄭繡寧,然後帶著沈芷柔,三人一起往城北柳巷去。
——
巧手坊在柳巷盡頭左拐的一個小院子里。院門半掩著,里面傳來 的說話聲。慕容天敲了敲門,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探出頭來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衣裳,頭發用一塊藍布包著,面容清秀,但眉眼間帶著愁容。
“你們找誰?”女子問。
慕容天道︰“請問這里是巧手坊嗎?我找陳娘子和林娘子。”
女子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,見慕容天衣著體面,身後還跟著兩個打扮不俗的女子,有些疑惑,但還是讓開了門︰“我就是陳娘子。請進吧。”
院子里不大,擺著兩個繡架,上面繃著半成品的繡件。另一個女子也從屋里出來了,年紀略小一些,穿著灰布衣裳,怯生生地站在一旁。
慕容天介紹了一下自己和鄭繡寧、沈芷柔,又把來意說了。
陳娘子听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,眼眶有些發紅︰“慕容少爺,您是說……讓我們去您的錦繡坊?”
慕容天道︰“對。工錢比你們現在翻一倍,包吃住。你們要是願意,今天就能定下來。”
林娘子怯怯地問︰“真的……翻一倍?”
沈芷柔笑道︰“當然是真的。我們夫君從不騙人。”
陳娘子和林娘子對視了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。她們這個巧手坊,生意一天不如一天,有時候一個月也接不到幾個活,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陳娘子的男人去年病死了,她一個人拉扯著三歲的孩子,全靠這手藝吃飯。林娘子是個孤兒,無依無靠,跟著陳娘子學繡活,勉強糊口。
“慕容少爺,我們……我們願意。”陳娘子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她擦了擦眼楮,拉著林娘子一起給慕容天跪下,“多謝慕容少爺收留!”
慕容天連忙扶起她們︰“不用跪,起來說話。你們要是願意,明天就來錦繡坊報到。找鄭繡寧,她會安排你們。”
鄭繡寧上前拉著陳娘子的手,溫言道︰“別哭了,以後就是一家人了。你們的手藝我听吳娘子說過,甦繡功底好,來了正好幫我趕工。”
陳娘子連連點頭,破涕為笑。
鄭繡寧又看了看繡架上的半成品,拿起一件端詳了一番,贊道︰“陳娘子,這針法確實細膩,配色也雅致。你來了之後,專門負責甦繡這一塊。”
陳娘子受寵若驚,連連道謝。
——
從巧手坊出來,慕容天讓元寶趕車去城南翠雲坊。
翠雲坊在一條更偏的巷子里,比巧手坊還難找。元寶問了好幾個路人,才找到地方。那是一條窄巷子,兩邊都是老房子,翠雲坊只有一間門面,門板已經有些斑駁,上面的招牌字跡也有些模糊。
慕容天推門進去,里面坐著兩個繡娘,一個四十來歲,一個二十出頭,是母女倆。母親姓孫,女兒姓趙。兩人正埋頭繡活,听見動靜抬起頭來。
孫娘子見來了客人,連忙起身︰“幾位客官,是要定做繡品嗎?”
慕容天道︰“不是定做,是來找人的。請問您是孫娘子嗎?”
孫娘子點頭︰“正是。您是……”
慕容天介紹了一番,又把來意說了。
孫娘子听完,猶豫了一下,道︰“慕容少爺,我們母女倆手藝一般,怕是不夠格去您的錦繡坊。”
鄭繡寧看了看她們繡架上的一件半成品,拿起來端詳了一番。那是一件繡著荷花的帕子,花瓣層次分明,荷葉的脈絡也清晰,雖然比不上鄭繡寧的手藝,但比普通繡娘強出一大截。
“孫娘子太謙虛了。”鄭繡寧道,“這針法細膩,配色也好,比雲錦閣的繡娘也不差。”
孫娘子听了,臉上露出喜色,但隨即又黯淡下來︰“鄭娘子過獎了。只是……我們母女倆相依為命,去了錦繡坊,住的地方……”
沈芷柔道︰“這個不用擔心。錦繡坊後面有院子,可以安排住處。你們娘倆住一間,寬敞得很。”
孫娘子和女兒商量了幾句,女兒趙姑娘拉了拉母親的袖子,小聲道︰“娘,去吧。咱們這鋪子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……”
孫娘子嘆了口氣,點頭道︰“那……那就多謝慕容少爺了。”
慕容天道︰“明天就來錦繡坊報到,工錢是現在的兩倍,按月結算,從不拖欠。”
孫娘子連連點頭,眼眶也有些濕潤。她在這小巷子里開了七八年的繡坊,生意一年不如一年,如今有人肯收留她們母女,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。
——
從翠雲坊出來,已經快午時了。
沈芷柔道︰“夫君,還有一家錦上花在城西,要不要去看看?”
慕容天看了看天色,道︰“先去吃飯,下午再去。”
三人找了家干淨的小飯館,要了個包間,簡單吃了午飯。飯後歇了約莫一刻鐘,便繼續往城西去。
——
錦上花在城西一條稍寬的街上,門面比巧手坊和翠雲坊都大一些,但也顯得有些冷清。門口掛著一塊木牌,上面刻著“錦上花”三個字,筆鋒凌厲,倒不像女子所寫。
慕容天推門進去,里面只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,穿著一件素淨的藍色褙子,頭發挽著利落的髻,正坐在繡架前飛針走線。她的手指修長,動作極快,針起針落間,一朵牡丹的花瓣就漸漸豐盈起來。
听到腳步聲,女子抬起頭,露出一張清秀的臉,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。她看了慕容天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鄭繡寧和沈芷柔,淡淡道︰“幾位有什麼事?”
慕容天拱手道︰“請問是周娘子嗎?在下慕容天,這是鄭繡寧鄭娘子,這是內人沈氏。我們是從錦繡坊來的。”
周娘子放下針線,站起身,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,語氣不冷不熱︰“慕容少爺的大名,妾身听說過。合歡鋪的生意做得不錯。不過妾身這里小本經營,怕是入不了慕容少爺的眼。”
慕容天笑道︰“周娘子誤會了。我們今日來,是想請周娘子去錦繡坊。工錢好商量,福利也比你自己單干強。”
周娘子搖了搖頭,語氣堅決︰“多謝慕容少爺好意,但妾身不打算去別人那里。妾身在這里開了五年鋪子,雖然生意一般,但自在慣了,不想受人管束。”
沈芷柔道︰“周娘子,我們錦繡坊的繡娘都是各做各的活,沒有人管束。您去了,還是自己做自己的,只是訂單多了,不用愁沒活干。”
周娘子看了沈芷柔一眼,微微一笑,但依然搖頭︰“沈夫人好意,妾身心領了。但妾身有自己的規矩——不接別人的訂單,只做自己想做的花樣。去了錦繡坊,怕是做不到。”
鄭繡寧輕聲道︰“周娘子的手藝,妾身早有耳聞。您若是願意來,妾身可以專門給您開一個鋪面,您想做什麼花樣就做什麼花樣,不干涉。”
周娘子猶豫了一下,但還是搖了搖頭︰“鄭娘子的好意,妾身心領了。但妾身真的不想離開這里。幾位請回吧。”
慕容天見她態度堅決,便不再勉強,拱手道︰“那就不打擾了。周娘子什麼時候改了主意,隨時可以來錦繡坊找我。”
周娘子點了點頭,送他們到門口,便關上了門。
——
回程的馬車上,沈芷柔嘆了口氣︰“這個周娘子,還真是倔。”
鄭繡寧道︰“她的手藝確實好,可惜了。”
慕容天道︰“人各有志,不能強求。今天招到了陳娘子、林娘子、孫娘子和趙姑娘,四個人,已經不錯了。加上錦繡坊原來的四個人,現在有八個繡娘了,雖然還是緊巴,但比之前強多了。”
沈芷柔笑道︰“夫君說得對。回頭妾身再催催孫婆婆和周娘子,爭取把她們也拿下來。”
——
馬車先送鄭繡寧回了錦繡坊。鄭繡寧下車前,慕容天囑咐道︰“繡寧,明天那四個繡娘來了,你安排一下,讓小蝶帶著陳娘子和林娘子熟悉款式,你親自帶著孫娘子和趙姑娘。王夫人的訂單要抓緊,日常的產量也不能斷。”
鄭繡寧點頭道︰“夫君放心,妾身省得。”
慕容天道︰“還有,顧家那邊也在挖人,你要留個心眼。錦繡坊的繡娘,工錢可以再漲一些,別讓顧家挖走了。”
鄭繡寧道︰“妾身明白。”
——
回到慕容府,天色已經暗了。
慕容天沒有去書房,而是直接去了沈芷柔的院子。沈芷柔正在燈下看莊子的賬冊,見他來了,笑著合上冊子︰“夫君今天累了吧?跑了那麼多地方。”
慕容天道︰“還好。今天招到了四個人,值了。”
沈芷柔起身幫他脫了外袍,又讓丫鬟端來熱水伺候他洗漱。兩人收拾停當,便上了床。
沈芷柔靠在慕容天懷里,輕聲道︰“夫君,明天還去錦上花嗎?”
慕容天道︰“不去了。周娘子態度那麼堅決,再去也是白費口舌。先把手頭的人用好了再說。”
沈芷柔點點頭,又道︰“那夫君明天有什麼安排?”
慕容天撫摸著她的長發,低聲道︰“明天我陪你回沈家莊,看看岳父。”
沈芷柔猛地抬起頭,眼楮睜得大大的,滿臉驚喜︰“真的?夫君明天有空?”
慕容天笑道︰“當然是真的。早就答應過你,一直沒空。明天正好得閑,陪你回去住一天,後天再回來。”
沈芷柔高興得眼眶都紅了,把臉埋進他懷里,聲音微微發顫︰“夫君,你真好……妾身想爹了。”
慕容天輕輕拍了拍她的背︰“我知道。所以明天一早就走,帶些禮物回去。”
沈芷柔連連點頭,抬起頭看著他,眼中滿是柔情。她忽然湊上去,在慕容天唇上輕輕一吻,紅著臉道︰“夫君,今晚……妾身伺候你。”
慕容天攬住她的腰,低笑道︰“好啊。”
芙蓉帳暖,春宵苦短。沈芷柔平日里爽利潑辣,到了榻上卻別有一番嬌態,時而低吟,時而輕喘,一雙玉臂緊緊攬著慕容天的脖頸。慕容天憐她愛她,動作溫柔又不失力度,直讓沈芷柔化作一汪春水,軟軟地貼在他懷中。
雲收雨歇,兩人相擁而臥。
沈芷柔靠在慕容天胸口,手指在他胸膛上無意識地畫著圈,輕聲道︰“夫君,明天回莊子,妾身想帶幾件新做的文胸給爹看看,讓他知道妾身在慕容家過得好。”
慕容天笑道︰“行,你拿主意。”
沈芷柔又道︰“還有,莊子上有些賬目妾身想當面跟爹核對一下,可能要耽誤些時間。”
慕容天道︰“不急,明天一整天都在莊子上,你慢慢對。”
沈芷柔甜甜一笑,把臉埋進他懷里,輕聲說了句“夫君真好”。
窗外,月亮已經升起來了,清輝灑滿庭院。慕容天攬著沈芷柔,閉上了眼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