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，天色未明。
慕容天醒来时，窗外还是灰蒙蒙的。玲珑已经在门外候着了，听见动静，端着水盆和巾帕进来，伺候他洗漱穿衣。今日是迎亲的日子，吉服昨晚就熨好了，玲珑抖开那件大红袍子，替他一件一件穿好，又仔细整理了腰带和衣领，退后半步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“少爷今日精神。”玲珑轻声道。
慕容天没有多说什么，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，推门出去了。
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，丫鬟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，廊下的红绸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苏清浅正在前院指挥丫鬟们摆弄花轿上的红绸，见他出来，远远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又转身继续吩咐事情。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褙子，头发挽得利落，比平时少了几分端庄，多了几分干练。
慕容天没有多说什么，转身去了正堂。
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在正堂等着了。方玉慧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凤头钗，难得地盛装了一回。慕容诚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新袍子，虽然不多话，但眼角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。
“天儿，今日虽是侧室，但陈家那边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。”方玉慧叮嘱道，“陈家姑娘是个好孩子，别怠慢了人家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娘放心，儿子省得。”
慕容诚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——
辰时，迎亲的队伍从慕容府出发。
锣鼓开道，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路。慕容天骑在马上，穿着一身大红吉服，身后跟着元宝和富贵，还有四个护卫。花轿是新漆的，红绸扎得整整齐齐，八个轿夫抬着，走在队伍中间，一颠一颠的，轿顶上的红绸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。
队伍穿过半座临安城，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。有人认出了慕容天，低声议论着“慕容家又娶亲了”“这次是陈家酒坊的姑娘”“听说那姑娘酿酒手艺好得很”，七嘴八舌，说什么的都有。
慕容天没有理会那些议论，只是端坐在马上，目视前方。路两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，风一吹，枝条轻轻摆动，像是在替今日的喜庆添几分动静。
迎亲队伍在陈家酒坊门口停下。
陈伯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穿着一件簇新的青布长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身后站着几个陈家亲戚，虽不多，但个个都换了新衣裳，脸上带着笑。陈若溪身边站着一个十八岁的丫鬟，叫青苗，穿一件青色的比甲，面容清秀，手里捧着一个包袱，紧张地攥着包袱角。
慕容天翻身下马，朝陈伯年拱手道：“岳父。”
陈伯年眼眶微红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，只用力点了点头，拉着他的手往里走：“来了就好，来了就好。”
陈若溪已经打扮好了，坐在正堂的椅子上，穿着一身大红嫁衣，头上盖着红盖头，看不清面容，只看见一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，指尖微微泛白，攥着帕子。
喜婆在一旁唱道：“新娘子起身，上轿——”
陈若溪被喜婆扶了起来，一步一步走出正堂。她在慕容天面前停了一瞬，慕容天伸出手，接过她手中的红绸，另一头牵着她，慢慢往外走。她的步子很轻，像是怕踩碎了什么，又像是从来没有走得这么郑重过。
花轿在门口等着。喜婆掀开轿帘，陈若溪弯腰钻了进去，轿帘落下，遮住了那身大红嫁衣。青苗紧随其后，抱着包袱上了后头的小轿。
慕容天翻身上马，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伯年。他站在门槛边上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另一只手抬起来，朝他摆了摆，嘴唇翕动，像是说了什么，又像是没出声。慕容天没有听清，但能猜到——大约是“好好待她”之类的话。
他点了点头，转回身，策马前行。身后锣鼓重新响起来，花轿跟着队伍，往慕容府的方向去了。
——
巳时，花轿在慕容府门口落下。
鞭炮声再次炸响，喜婆掀开轿帘，扶着陈若溪走了出来，跨过火盆，迈过门槛，被红绸牵着走进正堂。
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上首，苏清浅、林婉清、周若兰、沈芷柔、赵香菱、郑绣宁都在两侧坐着，孟茯苓也在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，脸上带着笑意。丫鬟们站在廊下，挤挤挨挨地探头看。
喜婆高声唱道：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慕容天和陈若溪转身，朝着门外拜下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转身，拜父母。方玉慧笑得合不拢嘴，慕容诚也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人相对，深深一拜。红盖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，慕容天能看见盖头下她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，带着几分紧张，又带着几分抿不住的弧度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宾客们哄笑起来。慕容天牵着红绸，引着陈若溪往后院走去。
——
新房就是之前布置好的那个院子。红绸挂满廊下，门楣上贴着喜字，屋里红烛高照，桌上摆着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，寓意早生贵子。
青苗跟着进了院子，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做什么，有些手足无措。紫苏已经在了——孟茯苓特意把紫苏借过来帮忙，她做事老练，见青苗站在那儿发愣，便拉着她的手，低声道：“进来，站在屏风后面候着就行。”青苗连忙点头，跟着紫苏在屏风后站定。
慕容天扶着陈若溪在床边坐下，用秤杆挑开盖头。
红盖头下，陈若溪面若桃花，眉眼含羞，嘴唇微微抿着，手指绞着帕子。她化了淡妆，比平时多了几分妩媚，但那股藏不住的英气还在眉眼之间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。
“若溪。”慕容天轻声唤道。
陈若溪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头，轻声道：“夫君。”
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微微发凉，指尖轻轻颤抖。
“紧张？”他问。
陈若溪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声音细细的：“有一点点。比试酒的时候还紧张。”
慕容天笑了：“试酒的时候你可是把一坛原酒推到我面前，说什么‘慕容少爷若真有本事，就拿去’。那个时候你倒是不紧张。”
陈若溪的脸一下子红了，咬着唇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那个时候不知道后来会嫁给您……”
慕容天握紧她的手，温言道：“别怕。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陈若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——
外头传来喜婆的声音：“新郎官，该出去敬酒了！”
慕容天起身，对陈若溪道：“你先歇着，吃点东西，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陈若溪点头，轻声道：“夫君少喝些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，转身出去了。
酒席摆在正堂和前院，一共十桌。陈家亲戚不多，但也坐了两桌。慕容天挨桌敬酒，赵明远起哄多灌了他几杯，秦湘君没来，但让人送了贺礼——一坛她珍藏的花雕和一封信，信上只写了四个字：“今日恭喜。”
慕容天把信收好，继续敬酒。
酒席一直持续到午后。慕容天喝了不少，但脑子还清醒。送走最后一批客人，他回到新房。
陈若溪已经换了一身淡红色的寝衣，头发散在肩上，坐在床边，手里绞着帕子。青苗已经退了出去，屋里只剩下两人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连忙站起身，手指攥着衣角。
慕容天走过去，在她面前站定。她站在灯下，烛光映着她的侧脸，比白天多了几分柔软。
慕容天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。她的脸烫得厉害，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“若溪。”他低声道。
陈若溪抬起头，眼中水光盈盈，嘴唇微微张了张，却没有说出话。
慕容天低头，吻住了她的唇。陈若溪闭上眼睛，睫毛微微颤动，双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襟。她的吻生涩而羞怯，像是在试探什么，又像是把所有的期待都压进了这个吻里。
慕容天将她放倒在床上，伸手解开她的衣带。陈若溪的身子微微发抖，却没有躲开，只是紧紧闭着眼睛，呼吸急促起来。
烛火摇曳，红帐低垂。陈若溪的声音细细软软，带着几分痛楚和羞涩，很快又化作低低的呢喃。慕容天怜她初经人事，动作温柔，耐心引导。
当那一层阻碍破开时，陈若溪闷哼了一声，眼角渗出泪来。慕容天停住，低头吻去她的泪水。
“疼吗？”他轻声问。
陈若溪咬着唇，摇了摇头，声音发颤：“不疼……夫君，您继续……”
慕容天缓缓动作，陈若溪渐渐适应，身子不再那么僵硬。她的呼吸渐渐急促，双手环住慕容天的脖子，轻声唤着“夫君”。
云收雨歇，两人相拥而卧。
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，褥子上绽开了一朵小小的梅花，殷红刺目。陈若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脸更红了，把脸埋进他的怀里，不肯抬头。
慕容天轻轻抚着她的长发，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陈若溪的声音从闷闷的衣料间传出来，带着几分沙哑：“夫君……明日敬茶，妾身该起早些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我陪你。”
陈若溪在他怀里动了动，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。过了半晌，她低低地补了一句：“妾身会好好酿酒的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，月亮升到了中天，清辉洒满庭院。红烛已经烧了大半，烛泪一滴一滴落在烛台上，像是替这个夜晚记着每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