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，天色微明。
陈若溪醒来时，慕容天还躺在她身边，呼吸均匀。她侧过头看着他，窗外的晨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，轮廓被勾出一道淡淡的光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，攥着被角，小心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抽出来。
慕容天还是醒了，睁开眼，见她正弯腰找鞋子，头发散在肩上，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，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红痕。
“这么早？”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。
陈若溪被他看得脸一红，低头系好衣带，轻声道：“今日要敬茶，不能晚了。”
慕容天坐起来，没有再多说，也跟着起身。青苗听见动静，端着水盆和巾帕推门进来，身后跟着紫苏——紫苏一早就在外头候着了，今日陈若溪敬茶，她是过来帮忙的。青苗伺候陈若溪梳洗，紫苏在一旁指点她该如何叠放衣裳、如何替主子绾髻，低声说了几句，青苗点着头，手上的动作渐渐稳了。
陈若溪换了一身新做的淡红色褙子，头发挽了个发髻，插了一支白玉簪，脸上薄施脂粉，整个人比昨日多了几分端庄。
紫苏退后半步看了看，轻声道：“陈夫人穿这一身正好，不多不少，体面大方。”陈若溪道了声谢，转身看向慕容天。
慕容天已经换好了衣裳，走过来替她把鬓边一根碎发拢到耳后，低声道：“走吧。”
——
辰时，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上首，两人都换了一身新衣裳，方玉慧穿着绛紫色褙子，慕容诚穿深灰色绸袍。苏清浅、林婉清、周若兰、沈芷柔、赵香菱、郑绣宁都在，孟茯苓也来了，坐在郑绣宁旁边。巧云和秀儿站在廊下，玲珑、解语、香云也在一旁，丫鬟们端着茶盘候着，连廊柱后面都挤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。
陈若溪端着茶盏走到方玉慧面前，跪下奉茶：“婆婆请用茶。”
方玉慧笑着接过，抿了一口，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她：“好孩子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陈若溪接过，轻声道：“多谢婆婆。”
她又端起第二盏茶，走到慕容诚面前，跪下奉茶：“公公请用茶。”
慕容诚接过，喝了一口，点了点头，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过去。他话不多，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陈若溪又给苏清浅敬茶。苏清浅是平妻，地位在侧室之上，按规矩要敬。苏清浅坐在左侧上首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，接过茶盏，低头抿了一口。
茶盏刚碰到唇边，她的眉头忽然轻轻蹙了一下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没有喝，只是停了一瞬，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，然后放下茶盏，笑了笑，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陈若溪：“妹妹辛苦了，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陈若溪接过，轻声道：“多谢苏姐姐。”
众人都没有注意到苏清浅那一瞬间的停顿，只有林婉清坐在她旁边，余光瞥见她放下茶盏时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帕子。林婉清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把那个动作收进了眼里。
敬茶礼毕，方玉慧让陈若溪入座，又招呼众人用茶点。丫鬟们端了热茶上来，每人面前放了一盏。苏清浅端起自己面前那盏，才凑近鼻尖，忽然眉头猛地皱起，放下茶盏，侧过身去，捂着嘴干呕了一声。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方玉慧放下茶盏，关切道：“清浅，怎么了？”
苏清浅摆了摆手，拿帕子掩住口，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身，脸色有些发白：“没事……许是早上吃坏了东西。”
方玉慧没有多问，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坐在旁边的孟茯苓却已经站起身，走到苏清浅面前，轻声道：“苏姐姐，我给您看看脉吧。”
苏清浅微微一愣，没有推辞，伸出手腕。孟茯苓在她身旁坐下，三指搭上脉，闭目凝神。正堂里安静下来，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茶盏，目光落在孟茯苓和苏清浅身上。
片刻后，孟茯苓睁开眼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又诊了一会儿，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，松开手指，抬头看向苏清浅，声音不算大，但正好让满堂的人都听见：
“恭喜苏姐姐，是有喜了，已经一个多月了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。
苏清浅愣住了，像是没有听清，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信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，又抬起头看着孟茯苓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茯苓妹妹，你……你说真的？”
孟茯苓笑着点头：“真的。脉象滑而有力，是喜脉没错。苏姐姐身子底子好，这一胎稳稳的。”
苏清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她低头拿帕子按住眼角，肩膀轻轻颤抖。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期盼和不安，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。
方玉慧笑得合不拢嘴，上前拉住苏清浅的手：“清浅，这是大喜事！你别哭，哭什么，该笑才是！”
苏清浅抬起头，擦了擦眼泪，破涕为笑：“妾身……妾身是高兴的。”
林婉清也走过去，握着她的手，笑道：“苏姐姐，你这可是慕容家的大喜事。”周若兰在一旁轻声道：“苏姐姐盼了这么久，总算盼到了。”
沈芷柔拍了拍苏清浅的手背，没有多说什么，但笑容也跟着明快起来。赵香菱和郑绣宁围过来道喜，连廊下的玲珑和解语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。
慕容天站在一旁，看着苏清浅被众人围在中间，眼里带着笑意，没有过去挤。他走到孟茯苓身边，低声道：“辛苦了。”
孟茯苓摇摇头：“苏姐姐身子一直调养得不错，这胎稳得很。回头我开个安胎方子，吃几天就行。”
热闹了好一阵子，林婉清忽然开口：“茯苓妹妹，既然你在这儿，也给姐姐把把脉吧。”她笑着伸出手腕，“说不定也有了呢。”
周若兰也凑过来：“对，茯苓妹妹，也给我看看。”
沈芷柔跟着伸出手，赵香菱和郑绣宁也围了过来。连刚进门的陈若溪也站在一旁，虽然没有开口，但目光在孟茯苓身上落了片刻。
孟茯苓笑着让她们排着队，一一诊脉。林婉清先坐下，孟茯苓搭上她的脉，片刻后松开，道：“林姐姐气血比上回好多了，不过脾胃还是偏弱，妾身再开个健脾方子调理几天。喜脉暂时还没有。”林婉清点了点头，没有太失望，道了声谢便让开了。
周若兰坐下，孟茯苓诊了一会儿，道：“周姐姐身子底子好，没什么大毛病，也不用吃药，继续养着就行。”周若兰松了口气，笑了笑。
沈芷柔大大咧咧地坐下，把手腕伸出来：“茯苓妹妹，给我看看。我这几天总觉得胸口闷。”
孟茯苓诊了片刻，道：“沈姐姐是肝气有些郁结，加上近日劳累，开个疏肝理气的方子喝几天就好了。”沈芷柔点头：“那就好，我还以为又是吃坏了。”
赵香菱文文静静地坐下，伸出手腕。孟茯苓诊后笑道：“香菱姐姐身子没什么问题，就是略有些气血不足，妾身开个温补的方子，吃几天就行。”
最后轮到郑绣宁。孟茯苓搭上她的脉，诊了片刻，道：“郑姐姐胎像稳得很，不用额外用药，平时注意休息就好。”
陈若溪站在一旁，孟茯苓看了她一眼，轻声问：“陈妹妹要不要也看看？”
陈若溪微微一愣，犹豫了一瞬，轻轻点了点头，伸出手腕。孟茯苓三指搭上，凝神片刻，松开手，笑道：“陈妹妹身子很好，没什么问题。”
陈若溪低声道了句谢，退到一旁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安抚了一下。
一圈诊完，无人再有身孕，但众人都没有太多的失落，毕竟苏清浅有喜的消息已经足够让这一屋子热闹起来。孟茯苓提笔写了几张方子，交代了各人的注意事项，丫鬟们便拿着方子去抓药了。
方玉慧坐在上首，看着这一屋子儿媳，又看着被众人围着的苏清浅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转头对慕容诚道：“老爷，您看咱们这家里，多热闹。”慕容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但目光在苏清浅和慕容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，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慕容天站在几步外，看着这一切，没有上前。苏清浅被众人围着，笑得眼眶发红，像一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烛火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到廊下，站在那棵老槐树旁，仰头看着满树新叶。
陈若溪走出来，站在他身边，安静了片刻，轻声道：“夫君，苏姐姐有喜了，您是高兴的吧？”
慕容天没有转头，只是看着头顶的枝丫，声音平缓：“高兴。”
陈若溪没有再问，只是站在他旁边，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。满树新叶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像无数细小的手掌，努力伸向春天的光里。风穿过院子，把正堂里的笑声和说话声一阵阵送过来，暖融融的，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塞进了这院墙里。
慕容天站着，没有动。春天已经走到最浓的时候了。他想着，这一屋子的热闹和笑声，大约就是日子最好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