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柳巷出来，慕容天没有直接回府，让马车拐去了东街合欢铺。
合欢铺开张三个多月了，位置好，正对着东街最热闹的十字口。慕容天在门口下了车，推门进去。铺子里收拾得干净，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叠好的文胸，按尺码和颜色分开码放。中间的台面上摆了几件蝉翼纱褙子样品，薄而透，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。
玲珑正低着头拨算盘珠子，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，见是慕容天，忙放下账册起身：“少爷来了？有几日没见您过来了。”
慕容天在柜台前的高凳上坐下，随手拿起一件蝉翼纱褙子看了看：“这几天卖得怎么样？”
玲珑翻开账册，手指顺着墨字一行行往下指：“文胸每日能卖十二三件，逢五逢十的日子能多些，十五六件。蝉翼纱褙子平均每日十七八件。总的来说都能卖完，没有积压。”她顿了顿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不过不如上个月抢手了。之前一上架就没了，客人都要提前排队等。现在虽然也能卖完，但不用抢了。有些客人来了看看，说回去想想，就走了。”
慕容天没有意外，点了点头：“新鲜劲儿过了，正常。头一两个月都是图稀奇，试过觉得好，但也不会天天买。一件文胸能穿大半年，谁家姑娘也不会隔三差五就换。”
玲珑听他这么说，神情松了些：“少爷心里有数就好。妾身还担心是不是铺子哪里做得不好。”
慕容天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，放下手里的褙子，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。玲珑抬起头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他已经伸手托住她的下巴，低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了一个吻。她愣了一瞬，随即闭上眼，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，安静地回应了一下。那个吻很轻，像是午后日光里落下来的一片花瓣，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慕容天松开她时，她的耳根已经红了，垂下眼没说话。他抬手替她理了一下鬓边散落的碎发，语气里带着笑：“跟铺子没关系。东西是好东西，但再好的东西也有卖不动的时候。”他又捏了捏她的手指，“新款已经在做了。等做出来，铺子里自然有新东西上架。”
玲珑红着脸点了点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：“那妾身把陈列腾一腾，挪出几块空位来。”
慕容天应了一声，又看了看柜台后头的库存，文胸和褙子都还有余量。他收回手，转身往外走：“你忙吧，我先回了。”
玲珑送他到门口，目送马车驶远，才转身回了铺子，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——
回到府里已是午后。方玉慧正坐在窗下做针线，慕容诚靠在太师椅上看账册，见慕容天进来，方玉慧放下手里的活计：“天儿回来了？午饭吃了没有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还没，在铺子里耽搁了一阵。”他在桌边坐下，小翠端了热茶上来。
慕容诚放下账册：“合欢铺那边怎么样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卖得动，能卖完，就是没有之前抢手了。”他把玲珑说的情形简单讲了一遍，“不过儿子已经在准备新款了，等新货上来，流水还能再往上走。”
慕容诚点了点头：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生意就是这样，有起有落，不能指望一件东西卖一辈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当初我把家业交给你的时候，还怕你年轻撑不起来。如今看来，你比我会做买卖。”
方玉慧在一旁插嘴：“那是自然，天儿比他爹强多了。你年轻时候开了三年铺子还亏过本呢，要不是我回娘家借了银子，你连年都过不去。”
慕容诚被揭了短，也不恼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方玉慧笑着摇头，转而对慕容天道：“天儿，别光顾着外头的事，家里几个有身孕的得多去看看。清浅最近胃口不好，昨儿晚饭只喝了半碗粥。绣宁那边还好，香菱也没什么不舒服的，就是困得很。”
慕容天一一记下：“儿子知道了，这就去看看。”
他先去了赵香菱的院子。赵香菱正半靠在床头，李秀珠坐在床边陪着说话，手里端着一碗红枣羹。见慕容天进来，赵香菱作势要起身，慕容天按住了她：“别动，躺着吧。”
赵香菱笑了笑，脸上比前些日子圆润了些：“夫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？”
慕容天在床边坐下，接过李秀珠手里的碗，舀了一勺红枣羹喂到她嘴边：“刚从铺子回来，顺道来看看你。听娘说你胃口还不错，比清浅强。”
赵香菱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：“妾身这是头一胎，心里难免没底。倒是清浅姐姐素来要强，什么都自己撑着，夫君得多去看看她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一会儿就去。”
从赵香菱院子出来，他又去了郑绣宁那边。郑绣宁正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衣裳，针脚细密，是给孩子预备的。见慕容天进来，她放下手里的活计，笑道：“夫君来得正好，你看看这件好不好看。”
慕容天接过来看了看，是一件鹅黄色的小肚兜，上头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：“好看。怀着身子还做这些，也不怕累着。”
郑绣宁道：“闲着也是闲着。方才茯苓妹妹来诊过脉，说胎像稳当得很。”
慕容天握了握她的手：“那就好。”
从郑绣宁院子出来，天色已经暗了。他又去了苏清浅的院子。苏清浅正歪在软榻上，小翠端着热汤站在旁边，见她只喝了两口便摇头说不喝了。慕容天走进去，从小翠手里接过碗，在榻边坐下：“听娘说你胃口不好，晚饭只喝了半碗粥。”
苏清浅勉强笑了笑：“闻着油腥味就犯恶心。茯苓妹妹开了安胎的药，说过了前三个月就好了。”
慕容天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嘴边：“吃不下不要硬撑，想吃什么让厨房单做。”
苏清浅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，点头应了。慕容天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，见她面露倦色，便让她早些歇下，自己起身退了出来。
夜风微凉，回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。慕容天站在廊下想了想，昨夜宿在林婉清那里，今夜便不好再过去，抬步往沈芷柔的院子走去。
沈芷柔还没歇下，正坐在灯下翻看账册。她管着内宅的事务，每日的进项开支都要过一遍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见是慕容天来了，放下册子笑道：“夫君今日怎么想起到妾身这儿来了？”
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，揽过她的肩：“怎么，不欢迎？”
沈芷柔靠进他怀里：“哪敢不欢迎。只是前几日都没见你过来，以为你忙忘了。”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，“今日外头跑了一天，累了吧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还好。去了趟合欢铺，又去看了看香菱她们。”他把合欢铺的事简略说了说。沈芷柔静静地听着，等他说完了才接话：“旧货卖不动了也是常事，好在夫君早有准备。短裙和丝袜那批货，妾身前几日也听郑姐姐提过，说是做得差不多了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等锦绣坊再赶一批出来就能上架了，到时候流水还能再涨一截。”
沈芷柔点了点头，靠在他肩上轻声问：“今晚不走了吧？”
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：“不走了。”
沈芷柔抿嘴笑了笑，起身吩咐春兰端热水来伺候洗漱。两人梳洗一番，熄了灯，帐幔低垂。慕容天搂着她吻了许久，沈芷柔的手臂绕上他的脖颈，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夜色渐浓，屋里只剩下细碎的低语和交缠的呼吸。
云收雨歇，沈芷柔靠在他怀里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。慕容天抚着她的背，听着窗外的虫鸣，白日里那些盘算和提防，都在这片刻的安静里被熨平了些。他在她额上落了一个轻吻，闭上眼睛，慢慢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