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景和带着慕容天和陈景安从茶室出来，沿着廊下走了一段，从经义讲堂后面绕过去，穿过一条紫藤长廊，到了书院后山。半山腰上有一座亭子，檐角挂着一只铜铃，风一吹便叮当作响。
“那是望湖亭。”赵景和指着道，“站在那儿能看见整个西子湖。”
慕容天点点头，记下了这处景致。三人在山上站了一会儿，赵景和便道：“再往前是菜园子和先生们的住处了，没什么可看的。回吧，也逛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三人转身往回走。
与此同时，藏书楼前的廊下只剩了陆书瑶和柳如烟。陆书瑶坐在木椅上剥橘子，柳如烟站在旁边端着茶盏，目光落在慕容天三人消失的回廊尽头。
陆书瑶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慢悠悠地嚼完，开口道：“如烟姐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对那个慕容天，是不是有点意思？”
柳如烟收回目光，低头喝茶：“怎么突然这么问？”
陆书瑶拍拍手，歪头看她：“你平时见了外人话没这么多。今天倒是一见他就主动走过去打招呼，还说了那么多话。我认识你这些年，可没见过你对哪个男的这样过。上回刘家那个少爷来书院门口堵你，你让丫鬟回了他一句‘不认得’。前年有人托媒人来，你连帖子都没看就让退了回去。”
柳如烟没有接话。陆书瑶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那个慕容天，我听说以前名声可不怎么样。纨绔子弟，整天游手好闲的，还因为调戏清倌人落过水。怎么到了你这儿，倒像变了一个人？”
柳如烟放下茶盏，淡淡道：“人是会变的。他落水之后就像换了个人，说话做事都不像从前了。再说了，就算他以前名声不好，如今能踏踏实实做生意、办学堂，总比那些端着书香门第架子、背地里吃喝嫖赌的强。”
陆书瑶嘴角弯起来：“你连他办学堂的事都知道，看来没少打听。”
柳如烟没有否认，垂着眼帘道：“书瑶，你才十七，又是陆院长的女儿，书香世家的出身摆在那儿，想娶你的人从书院门口排到西子湖边。可我不一样，今年二十了，在临安城这个地界，二十岁还没出阁的女子，旁人嘴上不说，心里早就在念叨了。”
陆书瑶皱眉：“谁敢看不起你？柳家那么大的家业，谁敢说个不字？”
柳如烟笑了一下：“家业是我爹的，不是我自己的。我爹这些年替我挑了无数人家，不是嫌穷就是嫌品性不好。他怕我受委屈，可也拖累了我。二十岁，在别人眼里确实不小了。”
陆书瑶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慕容天呢？他家里已经娶了好几个了，你不介意？”
柳如烟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动的竹叶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：“我见过的男子多了，有的夸夸其谈，有的端着架子，有的见了我只会说好听的场面话。慕容天不一样，他看我的时候是真的在看，不是在看柳家的银子，也不是在看柳家小姐的容貌。他跟我说话，我能感觉到他在听。”
陆书瑶看了她半晌，没有再追问，只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你自己想清楚就好。”
赵景和带着慕容天和陈景安已经逛完了书院，回到大门附近。慕容天站在台阶上看了眼天色——日头偏西了，湖面上的光从金色转为橘红。他想起柳如烟也是从城里来的，便问赵景和：“柳姑娘今日是怎么来的？坐马车还是乘船？”
“坐马车来的，就停在书院门口的柳树下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那她一个人回城？”
赵景和摇头：“带着两个丫鬟呢。不过天色不早了，城门关之前她肯定得走。”
慕容天转身往藏书楼方向走去。穿过月洞门，远远看见柳如烟正站在廊下，陆书瑶已经不在旁边了，只有她一个人，手里拿着一卷书。身边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候着，一个抱着披风，一个拎着食盒。
柳如烟见他过来，放下书卷：“逛完了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逛完了。书院比我想的大得多，回去够琢磨一阵子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柳姑娘，天色不早了，你是一个人回城？”
柳如烟道：“带着两个丫鬟，护卫把马车赶到门口等着了。怎么，慕容少爷要跟我同行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正好我也要走，若是柳姑娘不嫌弃，一道回城，路上也有个照应。”
柳如烟想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”她回头招呼两个丫鬟，“走，回城了。”
丫鬟上前替她披上一件浅灰色薄披风。慕容天对赵景和和陈景安拱手道：“赵兄，陈兄，今日多谢两位引路。改日若得闲，到城南慕容家来坐坐，我请二位喝酒。”
赵景和笑道：“好说。慕容兄慢走。”
慕容天与柳如烟一行四人出了侧门，两辆马车已候在门口。柳如烟看了一眼，转向慕容天：“你的马车在前头带路，我跟在后面就是。”
慕容天拱手：“好。城里见。”
他上了马车，护卫扬鞭，沿着湖堤往城门方向驶去。柳如烟的马车紧跟其后，车帘半卷着，隐约能看见她靠在车壁上，手里还拿着那卷书，侧影安安静静的。
马车进了城门，在主街口停下。慕容天下车走到柳如烟的马车旁：“柳姑娘，送到这里，你回府也近了。今日多谢你同行。”
柳如烟掀起车帘一角，暮色里看不清神色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：“改日再说。今日逛了一天，我也乏了，先回了。”
车帘放下，马车往柳府方向驶去。慕容天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回府。
回到府里已是黄昏。方玉慧正在院子里收被褥，见慕容天进来，道：“回来了？西子湖的桃花可还好？”
“好。”慕容天在石凳上坐下，把今日在书院的见闻和柳如烟同路回城的事说了一遍。
方玉慧听完手里的动作慢了些：“那你和柳家那闺女，算是说上话了？”
“说了不少。逛了一下午，回来的路上也聊了一路。”
方玉慧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好。柳家那闺女眼界高，能跟你同路回城，说明她心里不反感你。不过也别太急，她心思细，太急了反而不好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儿子省得。”
入夜，他去了赵香菱的院子。赵香菱正坐在灯下看书，李秀珠在一旁磨墨，见他进来，赵香菱放下书卷笑道：“听说今日去了西子湖，玩得可好？”
慕容天坐下，接过李秀珠递来的热茶：“好。还去了白鹿书院，遇见柳如烟了。”他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，又讲了书院的布局，“回头跟赵秀才他们商量商量，看看咱们学堂能不能也照着改一改。”
赵香菱听完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他一眼：“夫君今日跑了一天，也该累了。回去早些歇着吧。”
慕容天起身道：“你也早些睡。”走到门口时，赵香菱叫住了他，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秀珠，“秀珠这丫头做事勤快又细心，妾身身子不便，今晚让她跟夫君回去伺候吧。”
李秀珠抬起头看了慕容天一眼，没有羞怯，大大方方地抿嘴笑了一下，走到他身边。赵香菱笑着摆手：“行了，你们去吧。”
两人并肩出了院子。夜风穿廊，灯笼轻轻晃动。李秀珠抬手替他拂了一下肩上的枯叶，随口道：“少爷今日走了那么多路，腿不酸吧？”
“还好。就是书院台阶多。”
“回头妾身给您捏捏。”语气平常自然。
进了卧房，李秀珠熟门熟路替他解了外袍挂好，又端了热水伺候他洗漱。慕容天在床边坐下，她放下铜盆，过来靠进他怀里，仰起脸：“少爷今日见了柳姑娘，心里高兴吧？”
慕容天低头看她：“你倒是会猜。”
李秀珠笑了笑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，凑过去亲了他一下，带着几分熟稔和亲昵。慕容天揽住她的腰回吻过去。烛火晃了晃，像是不好意思再看，自行暗了几分。
帐幔低垂，李秀珠的声音低低柔柔，带着几分慵懒，不再有初时的小心翼翼，而是自然而然地流淌。云收雨歇，两人相拥而卧。李秀珠靠在他胸口，手指在他衣襟上划着：“少爷，柳姑娘那边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慢慢来。她心里有数，我也急不得。”
李秀珠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：“那妾身等着喝她的喜酒。”
慕容天笑了一声，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：“睡吧。”
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。李秀珠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，在他怀里沉沉睡去。慕容天也闭上眼睛，听着夜风拂过屋檐的声音，慢慢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