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，天色微明。昨夜宿在自己屋里，李秀珠陪了一夜，睡得安稳。慕容天醒来时她还蜷在他怀里，呼吸均匀，他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，披衣起身。小翠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，又替他把头发重新束好。
前些日子陈若溪让人传话说，酒坊里新试了一批酒曲，出来的酒液比之前醇厚不少，但度数还是卡在十八度上不去，想让他去看看。
早膳时跟父母说了，方玉慧道：“酒坊的事你上心些，陈家闺女刚进门不久，别让她觉得你冷落了。”慕容诚也点了点头：“酒坊的生意现在不比绸缎庄差，好好经营。”
慕容天应了，换了件深灰色短衫，吩咐小厮去陈若溪院子传话，让她收拾好同去。
陈若溪来得很快。她今日穿了一件青布短褂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头发利落地盘了个髻，用一根银簪固定，看着干练利落，不像刚进门不到十天的少夫人，倒像是要去干活的。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，上了马车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夫君还没用早膳吧？”陈若溪打开食盒盖子，里头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，用油纸垫着，“肉馅儿的，想着夫君还没吃就带上了。还有一壶茶。”
慕容天接过来咬了一口，馅儿鲜香，皮薄馅大：“你做的？”
陈若溪摇头：“厨房做的，妾身看着蒸的。”
慕容天三两口吃完一个，又喝了口茶，点了点头。马车出了城门，沿着官道往城西陈家酒坊驶去。三月中旬的田野已经绿透了，麦苗齐刷刷长了一拃高，风一吹便翻起一层层碧浪。
到了酒坊，陈伯年正带着伙计搬酒坛，见女儿女婿同来，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：“天儿来了？若溪昨天还念叨着要等你来看新酒。”陈若溪脸微微一红，没有接话，低头快步往后院走。慕容天跟在她身后进了酒窖。
酒窖里光线昏暗，酒香浓郁。陈若溪点了一盏油灯，走到最里面一排酒架前，指着几坛封口完好的酒坛道：“这批月初下的料，用了新配的酒曲，发酵时温度比以往低了些，时间也延长了两天。出来的酒液比之前清亮，入口更柔，但度数还是停在十八度。”
慕容天接过她递来的碗抿了一口，酒液绵柔，醇香浓郁，后味干净，比上回喝的又好了一些。他放下碗：“你试过延长发酵时间没有？”
陈若溪道：“试过。延长到第九天的时候，酒液有点发酸，怕坏了底，就没再往后拖。”
慕容天踱了几步，停在那套小蒸馏器前：“蒸馏的火候呢？”
陈若溪道：“大火烧开，中火慢蒸，冷凝水换得勤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火太急了。你把火烧小一半，冷凝水换成井水，凉一些的，让蒸汽慢慢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另外，头一道蒸出来的酒液，再加一道。”
陈若溪眼睛一亮：“两道蒸馏？”
慕容天点头：“第一道去杂味，第二道提纯。之前我在府里就是这样做的，每次都要自己盯着。以后你学会了，省得我两头跑。”
陈若溪听完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，立刻动手抱了一坛酒出来，亲自升火、调火势，又让伙计打了一桶井水换上。慕容天没有插手，靠在墙边看着。第一道蒸馏出来的酒液清澈透明，陈若溪接了一小碗抿了一口，眉头微微舒展，又立刻开始第二道。
第二道耗时更长，火势压得更小，冷凝水又换了一遍。等到最后一滴酒液滴落进碗里时，陈若溪端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，又抿了一口，眼中泛起惊喜的光：“夫君，这个不一样——入口烧得厉害，但咽下去是暖的，不辣喉。”
慕容天接过来也尝了一口：“二十度，只多不少。之前药酒用的二十度基酒，都是我亲手蒸的，一次只能蒸几坛。往后交给你了。”
陈若溪端着碗又喝了一小口，脸上泛起了红晕：“二十度……妾身酿了一年多的酒，头一回到这个数。火候和冷凝这两处，妾身之前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改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你之前的酒曲和发酵都做得对，就差这最后一步。法子记住了？”
陈若溪点头：“记住了。大火改文火，冷凝水换井水，两道蒸馏。妾身回头记在册子上，单独放起来。”
慕容天看着她：“往后酒坊照旧——十五度和十八度的原酒照常酿，按时送到府里给茯苓配药酒。二十度的酒也按月蒸一批出来，送到茯苓那边配三号药酒用。这个法子只你和岳父知道就行，旁人不必插手。”
陈若溪郑重地点头：“妾身省得。往后这道工序，妾身亲自盯着。”
两人又在酒窖里待了半个时辰，把剩下的几坛十八度酒按新法子依次蒸了两道，共得了五六坛二十度新酒。慕容天让伙计把这几坛单独码进最里间的暗格里，上了锁，钥匙只陈若溪一人保管。
从酒窖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。陈若溪亲自去灶房做了几样小菜，又热了一壶新蒸的二十度酒，在酒坊后面的小院里摆了一桌。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，院子角落的桃树开了满枝粉花，蜜蜂嗡嗡地绕着飞。
慕容天夹了一筷子菜，喝了一口酒：“这批二十度的酒，你取个名字。”
陈若溪端着碗想了想：“叫‘白露春’如何？春天里蒸出来的酒，清得像露水，喝下去却暖如春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好名字。回头先往府里送一批给茯苓，三号药酒断货好些日子了，就等这批基酒。剩下的存着，往后每月按这个量蒸一批。”
陈若溪点头应了。
回程的路上，陈若溪靠在车壁上，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，眼睛却比来时亮了许多。她侧头看着慕容天：“夫君，妾身以前一直觉得，酿酒这活计一个人琢磨就够了。可今天您在一旁看着，妾身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慕容天伸手揽过她的肩：“往后你想试什么新法子，我都陪你来。”
陈若溪靠进他怀里，“嗯”了一声。马车辘辘驶过田野，春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暖融融的。
回到府里已是傍晚。慕容天去正堂跟父母说了一声酒坊的事，又去看了苏清浅和赵香菱。苏清浅的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些，赵香菱依旧嗜睡，郑绣宁还在做小衣裳。他在三位有孕的夫人院子里各坐了一会儿，才往陈若溪的院子走去。
夜风微凉，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。陈若溪的院子还亮着灯，推门进去时，她正坐在灯下翻看酒坊的账册。
陈若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放下账册起身迎上来：“夫君来了？”她替他解了外袍挂好，又去倒了一杯热茶。
慕容天接过茶喝了一口：“今日在酒坊忙了一天，你也累了，怎么还在看账册？”
陈若溪道：“妾身不累。今日那批白露春蒸出来之后，心里高兴，睡不着，索性看看账。”她在他身边坐下，侧头看着他，“夫君今日蹲在墙边看妾身蒸酒，站久了腿脚乏了吧？”
慕容天把茶盏放下：“膝盖有些酸。”
陈若溪放下账册，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，伸手替他捏了捏膝盖和小腿。她的手指温热有力，力道不轻不重。慕容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，过了片刻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，将她拉起来。
“别捏了。”
陈若溪被他带得站起身，顺势坐到了他腿上，侧身靠进他怀里。她的身子温软，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角香。
慕容天揽着她的腰，低头闻了闻：“洗过澡了？”
陈若溪点了点头：“回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。”
慕容天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。陈若溪闭着眼回应了一下，双手搭上他的肩。那吻渐渐深了，带着白天在酒窖里没散尽的酒意。
烛火晃了晃。慕容天将她打横抱起，走向床边。
帐幔垂落，烛光透过薄纱映进来。陈若溪仰头看着他，眼中还带着白日里那点亮晶晶的光：“夫君今日在酒窖里教妾身蒸酒的时候，特别好看。”
慕容天伏下身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：“那我以后多去教教你。”
陈若溪笑了一声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，凑上去吻住了他。
烛火摇曳，帐幔低垂。云收雨歇，两人相拥而卧。陈若溪靠在他胸口，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画着圈：“夫君，白露春那批酒，妾身回头先送一批去府里给茯苓妹妹配药。剩下的存着，往后每月按时蒸一批，您看这样可好？”
慕容天抚着她的背：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陈若溪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，嘴角弯着，没有再说话。窗外月色清亮，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