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，天色微明。慕容天醒来时，春桃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，呼吸绵长。他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，披衣起身。小翠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，又替他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，比平日稍正式些——今日要见孙耀祖，不能穿得太随意。
早膳时，方玉慧又叮嘱了几句：“孙耀祖那个人好面子，你在酒桌上别急着提生意，先喝几杯再说。他舒服了，话就好谈了。”慕容天应了，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粮食清单和账册，确认无误，才带着两个护卫出了门。
醉仙楼在城东，离慕容府约两刻钟的车程。慕容天到的时候，赵明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见了他便迎上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天哥，孙耀祖已经到了，在二楼雅间。我让人上了几碟小菜和一壶醉仙酿，你看要不要换白露春？”
慕容天想了想：“先不急。他若问起，再拿白露春出来。先看看他今天带什么酒。”
赵明远点了点头，领着他上了二楼。雅间的门敞着，孙耀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，酒壶是白瓷的，壶身上没有标签，像是自己带的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瘦长脸，留着短须，眼睛不大但精亮，看人的时候目光不紧不慢，像是在心里给来人打分。
慕容天拱手道：“孙老板，久仰大名。晚辈慕容天，今日冒昧相邀，多谢孙老板赏脸。”
孙耀祖放下手里的筷子，站起身来，拱手回了一礼，语气客气却不热络：“慕容少爷客气了。孙某早就听说慕容家有位能干的公子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年轻有为。”他伸手让了让，“请坐。”
两人落座。赵明远亲自端了一壶热茶进来，又添了几道菜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雅间里只剩下慕容天和孙耀祖两个人。
孙耀祖给自己倒了杯酒，也不急着喝，只是端在手里晃了晃，像是在端详颜色：“慕容少爷今日请孙某来，不知有何指教？”
慕容天没有急着回答，而是先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道：“指教不敢当。晚辈今日来，一是想见见孙老板本人，二是有桩生意想跟孙老板聊聊。”
孙耀祖放下酒盏，微微挑眉：“哦？什么生意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晚辈家里开了个酒坊，每月都需要大量的高粱、小麦和杂粮。之前一直从城东零散的粮铺进货，成色不一，价格也不稳定。听说孙家粮行的粮食成色好、价钱公道，想问问孙老板，能不能长期供粮。”
孙耀祖端起酒盏喝了一口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放下酒盏，用手指轻轻捻了捻短须，过了片刻才道：“慕容少爷，孙某说句不中听的话。你爹慕容诚当年跟孙家老太爷闹过一桩事，虽然过去多年了，可孙某心里还记着。如今你来说要长期供粮，孙某若是答应，传出去旁人不免要说孙家见风使舵。”
慕容天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——不是不想做，是怕面上过不去。他放下茶盏，换了个话头：“孙老板说的是。生意归生意，旧事归旧事，晚辈不急着今天就要答复。今日请孙老板来，主要是想跟您喝杯酒，认识认识。至于供粮的事，您回去慢慢考虑，不着急。”
孙耀祖听了这话，神色松了些，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。慕容天注意到他喝的是自己带来的那壶酒，酒色清亮，入口辛辣，看他的表情就知道——跟太白居的“三碗倒”是一路货色，烈则烈矣，口感粗糙。
慕容天心里有了底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，只是给孙耀祖添了一杯茶：“孙老板，晚辈听说您府上有不少好酒，平日里喝的都是窖藏的老酒？”
孙耀祖听了这话，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：“慕容少爷消息倒是灵通。孙某确实存了几坛老酒，都是这些年从各处搜罗来的。可惜最近临安市面上那些新酒，烈是烈了，喝起来却糙得很，入口烧喉咙。”他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酒，“这壶还是我自己带的。”
慕容天笑了笑，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：“孙老板可曾试过潇湘楼的药酒？”
孙耀祖手里的酒盏顿了一下：“潇湘楼？”
慕容天道：“潇湘楼的秦老板娘那里，有一种药酒，是二十度的基酒配上鹿茸、肉苁蓉等药材泡制的，入口绵柔，后劲足，喝完之后身子暖洋洋的。晚辈去过几次，觉得跟市面上那些烈酒不太一样。”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“孙老板若是没试过，等会儿得空了，晚辈陪您去潇湘楼坐坐。那边清净，只喝酒，不聊别的，权当散散心。”
孙耀祖端详着杯中的酒，目光若有所思。他确实听过潇湘楼有药酒的事，商会里几个老家伙私下提过，说那酒后劲足却不烧喉咙，喝了之后身子暖，夜里睡得安稳。他家里一妻两妾，虽然个个都算本分，但三个女人轮着来，他到底年过四十了，难免有些力不从心——夜里睡不踏实，白天就犯困。市面上的那些烈酒喝多了反倒更伤身，潇湘楼的药酒若是真像传闻说的那样，倒比这些粗酒强得多。
他放下酒盏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，语气比方才缓了不少：“潇湘楼那边，孙某确实还没去过。既然慕容少爷说好，那改日倒可以去看看。”
慕容天道：“今日就去如何？正好晚辈今日没什么急事，午后的潇湘楼最清净。只喝酒，不谈生意。”
孙耀祖抬眼看了他一下。慕容天面上带着笑，语气轻松，没有半点催促的意思。孙耀祖心里掂量了一下——今日出来一趟，粮行那边没什么要紧事，家里的账目有吴夫人管着，儿子在读书，去坐坐倒也无妨。
他端起酒盏，把剩下的一口喝完：“那就叨扰慕容少爷了。”
慕容天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，面上却不显，只是起身替他倒了杯茶，又招手让赵明远进来换了壶热茶。两人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，聊了几句临安城里的闲话——哪家的新铺子开张了，商会上又有什么动静，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孙耀祖的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些，偶尔也会接一两句玩笑话。
从醉仙楼出来时，日头正好。慕容天上了马车，孙耀祖也上了自己的车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潇湘楼的方向驶去。慕容天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把方才的对话过了一遍——供粮的事没有谈成，但也没有谈崩。孙耀祖那人精明，他肯去潇湘楼，说明他心里已经在动摇了。只要药酒能入了他的口，让他觉得慕容家手里有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，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。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，春日的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。慕容天睁开眼，看了看前面孙家马车的车尾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今日虽未谈成生意，但把人引到了潇湘楼，接下来就看秦湘君那边的药酒了。那一杯酒下肚，孙耀祖心里那根刺，也该软一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