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九,天色微明。慕容天醒来时,玲珑还蜷在他怀里,面颊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匀长。昨夜一番温存,她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慵懒。他没有惊动她,轻轻抽出手臂,披衣起身。小莲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。
慕容天洗漱完毕,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比昨日那身石青色更清爽些。玲珑也醒了,披着外衣靠在床头:“少爷今日去哪?”慕容天道:“你们去铺子上架,我出去走走,认认街面。”玲珑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早饭后,玲珑带着秋露、秋霜和元宝去了铺子。一百件文胸按尺寸和颜色分好,要一件一件摆上架,秋露识字记账,秋霜手脚麻利,元宝搬货打下手,玲珑居中调度。慕容天看着她们出了院门,便带着两名护卫沿着主街慢慢走。
三月末的清江县城日头已经有些暖意了,街上行人比前几日多了些。慕容天没有特别的目的地,只是顺着街慢慢逛着——路过绸缎庄看了一眼,门口伙计正在卸货;路过书铺时往里瞧了瞧,柜台后面坐的还是那位老掌柜,没有年轻姑娘的身影。他继续往前走,拐进了一条横街。
横街窄一些,两边多是卖药材和草药的铺子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慕容天放缓了脚步,目光扫过两侧的招牌——仁和堂、济世药铺、回春堂……他正想着不知哪一家是李郎中的铺子,前面不远处的“李氏药铺”门口围着几个人,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门槛上,佝偻着腰,面色蜡黄,双手抱着肚子,表情痛苦。旁边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抹眼泪,李采薇蹲在病人面前,手指搭在他腕上诊脉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费力辨认什么。
病人面色发灰,嘴唇干裂,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,呼吸急促而浅。慕容天走近了些,没有挤上前,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看着。李采薇诊了脉,又看了看舌苔,问了几句饮食起居,病人答得断断续续,她听完后轻轻摇了摇头,站起身来,像是在心里把几种可能过了一遍,却始终拿不准。
慕容天看着病人的脸色和症状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种肤色发灰、腹痛剧烈、呼吸急促的模样,他在现代的医学科普里见过。那是一种因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误食某种野生菌类导致的中毒症状,毒素会慢慢损伤肝脏,最初的症状就跟严重肠胃炎极像,所以很容易被误诊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往前走了两步。李采薇正低头翻看医书,听见脚步声抬眼,见是他,微微一怔:“慕容公子?”慕容天拱了拱手:“李姑娘。在下路过,看这位病人面色不太寻常,想起以前在临安见过类似的情况——那人也是面色发灰、腹痛不止,大夫们都当肠胃病治,后来才查出是误食了一种毒菌,伤了肝。在下不通医理,只是随口一说,说错了姑娘莫怪。”
李采薇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,像是在掂量他的话。她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低头重新看了看病人的脸色,又想起方才诊脉时脉象的异常——肝脉确实比寻常患者沉滞许多,只是她一直没往那方向想。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,快步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一本旧医书,飞快地翻了几页,指尖停在一页上,目光在字里行间掠过。
她合上书,抬眼看了慕容天一下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对那妇人道:“大嫂,你当家的最近是不是吃了山里的野菌子?”那妇人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前几日上山砍柴,捡了些菌子回来炒了吃……他吃得多些,民妇吃得少,所以没事。”李采薇听了,神色定了下来,重新写了方子递给妇人:“按这个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这几日别再吃油腻的东西,先喝粥养着。”妇人千恩万谢地扶着病人走了。
李采薇送他们到门口,转身走回柜台前,看着慕容天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审视,又像是认真打量:“慕容公子怎么知道是毒菌?”慕容天笑了一下:“我也不确定,只是碰巧见过类似的情况。医理上的事,还是李姑娘自己判断的。”
李采薇没有再追问,但看他的眼神跟方才明显不一样了,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:“若是公子说的那个方向是对的,那病人就少受不少罪。”她朝他点了点头,“这方子能不能见效,过两日便知。”慕容天没有多留,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。
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李采薇正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还翻着那本旧医书,像是在查证什么。他没有再多看,转身出了横街。
回到小院时已经过了午时。青叶端了午饭出来,慕容天简单吃了两口,便往铺子走去。铺子里已经大变样了,靠墙的架子上整齐码着叠好的文胸,按颜色和尺寸分类,浅粉、月白、淡青、藕荷,整整齐齐。中间的矮几上撑开了一件样品,用衣架挂好,供客人触摸感受。玲珑正站在柜台后面教秋露如何记账,秋霜在一旁擦拭货架。
慕容天走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货架上的文胸,料子柔软,针脚细密。他看了看陈列的布局——玲珑把最亮眼的颜色挂在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,素色些的放在内侧,客人走进来一眼就能扫个大概。他点了点头:“布置得不错。明日再准备一天,后日开张,能撑住场子。”玲珑抬头笑了一下:“秋露和秋霜练了两天了,后日应该不会出错。”
从铺子出来,慕容天没有再去别处,径直回了小院。傍晚时青萝从屋里出来,换了一件浅紫色的褙子,里头正是昨日那件三号的文胸,衬得腰身比平日更纤细了几分。她在廊下站定,像是随口问的:“公子,铺子那边都准备好了?”慕容天道:“准备好了,后日开张。”
入夜,慕容天去了青萝屋里。青萝正坐在灯下做针线,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。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针线筐搁在一旁,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微凉,被他攥在手心里慢慢捂热。青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什么,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。他低头吻住她的唇,她的回应安静而温软,带着不用言语的熟稔。
烛火轻轻晃了晃。帐幔垂落,青萝的声音低低柔柔,像夜风穿过竹叶的细响。慕容天怜她爱她,动作温柔又不失力道,她在他怀里慢慢舒展开来。云收雨歇,青萝靠在他胸口,指尖轻轻搭着他的肩,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:“公子,后日开张,奴家能去看看吗?”慕容天抚着她的背:“想去就去。穿那件新文胸去,让那些夫人小姐们看看。”青萝笑了一声,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,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月色透进来,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。小院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传来西厢那边秋露和秋霜低低的说话声,像是还在温习开张的规矩。慕容天闭着眼想着后日的事——四月初一,清江分号开张,周文秀答应请人来捧场,周文斌也会来剪彩。陈素娥、王月婵、李采薇,都已经认了脸,等铺子上了正轨再慢慢走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