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天色微明。慕容天醒来时,玲珑还蜷在他怀里,面颊贴着他的胸口,呼吸匀长。昨夜一番温存,她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慵懒。他没有惊动她,轻轻抽出手臂,披衣起身。小莲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。
慕容天洗漱完毕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直裰,出门在外穿深色耐脏。玲珑也醒了,披着外衣靠在床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看着他收拾行装。慕容天把两本账册和几件换洗衣裳装进包袱,系好带子:“铺子这边你盯着,有事让人送信。”玲珑点了点头:“少爷路上小心。”
早饭后,慕容天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。三人骑马,轻车简行,沿着官道往临安方向驶去。清晨的官道上行人不多,马蹄踏在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春日早晨的日光从东边斜照过来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慕容天回头看了一眼清江县的城门,城门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。他在清江待了十三天,从三月二十二到四月初三,铺子开了张,人也认了一圈,该办的事都办了。他没有多留,策马加快了步子。
行了大半个时辰,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被一片低矮的树林取代,路也窄了些。慕容天略微放慢了速度,目光扫过两侧的林缘。这条路他来回走过几次,知道这一段前后都是荒僻地段,最近的村落也要走好几里地。他正要提醒护卫留意,前方路中央忽然横着一根粗树干,挡死了去路。树干的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临时砍断拖过来的。
慕容天勒住马,两名护卫也紧跟着停下。还没等他开口,两侧林子里一阵窸窣响动,六个蒙面人从树丛里钻了出来,手里提着棍棒,拦在路中间。为首的蒙面人个子不高,但身形敦实,手里的棍棒粗得像小孩手臂,往地上一顿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:“姓慕容的,你可算回来了!说好三五天就回来,让老子带着兄弟在林子里蹲了十天,干粮都吃完了,还以为你死在清江不回来了。”
慕容天没有下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:“几位等了我十天,是有人托你们办事?”
为首的蒙面人哼了一声,用棍子指着慕容天:“有人花钱让我们给你点教训,识相的就自己下来,别让兄弟们费事。”
慕容天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。对方六个人,自己这边三个人,胜算不大。但他注意到几个细节——为首的蒙面人虽然口气硬,站位却很松散,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人手,不像训练有素的打手。这说明他们不是来下死手的,更像是想出一口气。他一边想着一边把临安城里跟自己有恩怨的人过了一遍——顾家已经倒了大半,顾明成那纨绔近来在赌坊输了不少钱,手头正紧,雇几个人倒不是出不起价。郑文瀚更不用说,仗着郑同知的势,在临安横行惯了,上次诗会上被他当众拦了调戏宋玉瑶的事,心里怕是早窝着火。两人同进同出惯了,这事多半是他们联手干的。他此刻来不及细想是谁递的消息,眼前的局面要先应付过去。
“几位既然是为钱财来的,”慕容天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我给双倍的价钱,你们放我过去,回去就说已经打过了,谁也不知道。”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,随即呸了一声:“少废话!我们收了钱的,哪有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慕容天已经动手了——他猛地从腰间解下钱袋,用力一甩。钱袋在半空中散开,碎银和铜钱哗啦啦地撒了一地,在日光下亮晶晶地滚了满地。几个蒙面人下意识地低头去看,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钱币滚动的方向挪了挪。
“走!”慕容天低喝一声,两腿一夹马腹,骏马猛地向前冲去。一名蒙面人反应快,挥棍朝离他最近的那名护卫扫去,护卫来不及躲闪,抬臂硬挡了一记,棍子重重砸在他左臂上,袖子当场裂开一道口子,渗出血来,但护卫咬紧牙关没有出声,猛地一夹马腹跟上了慕容天。三人从树干和蒙面人之间的空隙里硬挤了过去。后面传来叫骂声,有人追了几步,但马已经跑起来了,追了几丈便停了。慕容天没有回头,策马跑了两三里才慢慢放慢速度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两名护卫都跟上了,受伤的那个左臂袖子裂开了一道口子,渗着血,但人还在马上,没有大碍。
“伤得重不重?”慕容天问。那护卫低头看了一眼手臂: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一边策马一边琢磨:对方等了十天,说明有人把他去清江的行踪传了出去,也把他的归期告诉了外面的人。能知道他行程又知道归期的,范围不大。这事跑不掉,回府之后有得查。
三人继续赶路,没有再遇到阻碍。傍晚时分,临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慕容天在城门口放慢了马速,带着护卫径直回了府。那护卫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,虽然伤得不重,但也不能再拖了。慕容天下马后吩咐管家带护卫去找孟茯苓处理伤口——孟茯苓的院子就在府里东角,配了药房和包扎的器具,比去外头医馆方便。
慕容天自己则去了孟茯苓的院子。孟茯苓正在灯下收拾药材,紫苏在旁边帮忙磨药,见慕容天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:“夫君回来了?清江那边的事办得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,目光落在他衣角一处不太明显的灰尘上,“路上出事了?”
慕容天道:“小事,几个毛贼拦路,已经甩掉了。护卫受了点皮外伤,紫苏去帮着包扎一下。”紫苏应声放下药臼,转身出去了。孟茯苓没有追问毛贼的事,只是走到他面前,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脸和手,确认没有伤处才收回目光。
“府里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动静?”慕容天问。孟茯苓重新坐下,把药材归拢到一边:“旁的倒没有,但绣宁姐姐那边出了一桩事——前几日市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批仿制的文胸,做工料子都不差,连针脚都跟锦绣坊的几乎一样。绣宁姐姐托人买了一件回来比对,说有九成以上像,若是不仔细看,客人都分不出来。”
慕容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仿品?跟咱们的货像到什么程度?”
孟茯苓道:“绣宁姐姐说,尺寸、走线、料子的厚度都差不多,唯一的破绽是扣子的缝法——锦绣坊的扣子缝法是郑绣宁自己琢磨出来的,多绕了一道线,外人学不会。但除此之外,该像的都有九成。绣宁姐姐怀疑有人偷了图纸,这几日一直在查。她翻了自己屋里的柜子和抽屉,发现夹在针线筐底下那张月华裙的图纸不见了。那张图纸她平日不常拿出来,但位置她记得很清楚——就压在几块绣样下面,如今绣样还在,图纸却没了。”
慕容天道:“她有没有怀疑是谁?”
孟茯苓道:“绣宁姐姐说,她这些日子接触的人不多,除了春桃和秀云,就是偶尔来串门的玉兰。玉兰那段日子来得比往常勤,每次都说在府里闷得慌,来找绣宁姐姐说说话,在屋里坐一会儿就走。绣宁姐姐当时没多想,如今回想起来,那会儿正好是图纸不见的前几天。有一回绣宁姐姐去泡茶,留玉兰一个人在屋里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回来时玉兰正坐在原处翻一本旧绣谱,神色如常。但那张图纸就是那之后没了的。”
慕容天沉默了片刻:“玉兰现在人呢?”
孟茯苓道:“香云说,前天玉兰跟她说身子不舒服,想回屋歇着,之后就没再出过门。香云去她屋里看过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衣裳少了几件,人已经走了。问了门口护卫,说前天傍晚见她提了一个包袱出了大门,说是去药铺买药,之后就没回来。”
慕容天靠回椅背上,把孟茯苓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仿品九成,图纸不见,玉兰频繁串门,前天离开——几件事串在一起,像一根绳子上的结,一个挨着一个。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道:“明日再说吧。让绣宁把屋里的柜子加把锁,图纸以后收好,剩下的明日我亲自去查。”
孟茯苓见他神色疲倦,便没有再提,起身替他解了外袍挂好,又端了热水来伺候他洗漱。屋里的灯被他吹灭了一盏,只留床头那盏小灯,昏黄的光透过纱罩映在帐幔上,将两人的影子拢成一片温软的暗影。
孟茯苓在他身边躺下,侧身靠进他怀里。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,闻着安心。慕容天揽着她的肩,手指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滑下去,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的起伏。她抬起头,主动吻住了他。她的唇柔软温热,带着一点不常主动的生涩和试探。慕容天回应着她,掌心覆上她的后腰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帐幔垂落,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,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云收雨歇,孟茯苓靠在他胸口,脸颊贴着他的胸膛,呼吸渐渐平复下来,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:“夫君明日打算怎么查?”慕容天抚着她的背:“先找香云问清楚玉兰这几日的行踪,再去锦绣坊看看。不急,一步一步来。”孟茯苓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,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