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三，天色微明。慕容天醒来时，春兰和秋菊一左一右蜷在他怀里，两人都睡得正沉，呼吸匀长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。他躺了一会儿，没有急着起身，等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，才轻轻抽出手臂坐起来。春兰被他的动静惊醒了，揉了揉眼，翻身下床。秋菊也被惊醒了，靠在床头看了片刻，见春兰已经起来了，便也掀开被子下了床，动作虽然还有些迟缓，但已经没有前两日的酸软了。
慕容天洗漱完毕，春兰从包袱里取出今日要穿的衣裳——一件月白色的直裰，替他穿上，弯腰系好腰带。秋菊端了杯热茶递过来，慕容天接过去喝了一口，看了一眼窗外：“今日你们俩都跟我出门。”春兰和秋菊对视了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各自收拾了东西，跟在了他身后。
早饭后，慕容天带着春兰和秋菊出了门。许映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今日换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，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，插的还是那根白玉簪。她身边站着采荷，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护卫。见慕容天出来，她笑了笑：“今日带你去织锦坊看看，苏州最好的织锦都在那边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，走在她身侧。春兰和秋菊跟在他身后，与采荷走在一处。慕容天的两名护卫与许家的护卫并排跟在最后，一行人穿过观前街往东走去。
织锦坊在观前街最东头，门面比前两日看过的绣庄和染坊都大，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。许映蓉推门进去，一个穿绸衫的掌柜迎了上来，约莫五十岁，面皮白净，说话慢条斯理：“许姑娘来了！这位是？”许映蓉道：“临安来的朋友，姓慕容，带他来看看苏州的织锦。”掌柜的点了点头：“许姑娘的朋友就是织锦坊的朋友，两位里面请。”他领着两人往里走，穿过前厅进了一间宽敞的屋子，几架织机一字排开，织工正踩着踏板穿梭引线。掌柜的指着一匹正在织的锦缎道：“这匹‘缠枝莲’是苏州织锦里的上品，金线嵌在里面，不会褪色，也不会脱线。许家布庄一个月要定五匹。”慕容天凑近了看，又伸手摸了摸料面，没有多评价，只点了点头：“确实好。”掌柜的听了，微微笑了一下，退到一旁由着他们自己看。许映蓉转身往下一架织机走去，慕容天跟在她身后。
从织锦坊出来，日头已经升高了。许映蓉在门口站定，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天身后的春兰和秋菊，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采荷：“前面有家绣品铺子，卖的是苏州本地的手工绣帕和荷包，比临安那边的样式新鲜些。带你们去看看。”她说着侧过头看了慕容天一眼，“慕容少爷若是不嫌耽搁时间，一起走走。”慕容天道：“许姑娘做主就行。”
许映蓉带着一行人拐进一条比主街窄一些的巷子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在一家挂着“锦云绣庄”招牌的铺子前停下。门面不大，但窗明几净，柜台后面摆着几排绣品——帕子、荷包、扇套、镜袋，花样细密，配色雅致。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见许映蓉来了连忙迎上来：“许姑娘来了！今日带朋友来逛？”许映蓉点了点头，转头对采荷道：“你去挑两方帕子，挑你喜欢的颜色。”又对春兰和秋菊道，“你们也挑一方，算在慕容少爷账上。”她说着看了慕容天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难得出来一趟，总不能让她们空着手回去。”慕容天没有推辞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春兰和秋菊站在柜台前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。春兰拿起一方藕荷色的绣帕看了看，又放下；秋菊站在旁边，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方月白色的帕子边角，绣着几片竹叶。采荷倒是大方，已经低头挑了两方帕子，跟掌柜的说了什么。许映蓉站在柜台另一侧，自己拿起一个绣着缠枝莲的荷包看了看，手指顺着针脚轻轻描了一下，又放回了原处。她没有看慕容天，但在他走近时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临安那边的绣帕，有这样成色的没有？”慕容天道：“有几家，但不如这家的绣工细。”许映蓉点了点头，又拿起另一个荷包看了看，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：“苏州的绣娘手稳，针脚走得匀，临安那边绣得热闹，但不如这里的耐看。”她把荷包放回柜台，转头对掌柜的道，“这个包起来。”然后她转过脸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片隐约可见的水光上：“前面就是山塘河了，来了苏州不看水，说不过去。去河边走走吧。”她说完看了慕容天一眼，没有等他回答，已经先迈开了步子。
一行人出了锦云绣庄，沿着巷子走了几步，便到了河边。河道不宽，两岸种着垂柳，枝条拂在水面上，风一吹便荡开细碎的波纹。许映蓉走得不快，脚步比方才在铺子里时慢了几分。慕容天跟在她身侧，采荷和春兰、秋菊手里各拿着刚买的绣帕，远远跟在后面，护卫们则落在更远处。
河边很安静，偶尔有船夫撑着船从桥洞下经过。许映蓉沿着河堤走了一段，在柳树旁站定，看着河面上那片碎金子一样的光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慕容少爷，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慕容天道：“你说。”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：“临安城里关于你的事，我听过不少。都说你以前……不是现在这样的。”她问得不算直接，但意思已经摆在了明处——她想知道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，更想知道他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。
慕容天沉默了片刻：“以前确实荒唐，游手好闲，没什么正形。去年落了一次水，差点没命。醒来之后觉得不能再那样活下去了。”他说得很短，没有替自己辩解，也没有多说细节。
许映蓉听完，没有立刻接话。她重新看着河面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我见过不少人，有的从小规规矩矩，长大了也未必靠谱；有的以前不怎么样，后来倒像换了个人。你属于后一种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爹以前提起慕容家，总说‘那小子不成器，家业迟早败在他手里’。可这一年多来，他看着你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开起来，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。上回他喝多了酒，还跟我说了一句‘慕容家那小子，倒是比他爹有出息’。”
慕容天听了，没有接话。许映蓉也没有再说，只是安静地站着，看着河面上的光。柳枝在风里轻轻摆动，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淡绿色的衣襟上。慕容天站在她旁边，也没有再说话，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。
就在这时，一艘载货的乌篷船从上游的桥洞里突然驶出，船夫像是没料到岸边有人，船头偏了一下，船身猛地向河堤这边晃过来，带起的水波猛地涌上岸沿。许映蓉正对着河面出神，脚下的泥土被水波一冲，湿滑的堤岸瞬间松动，她的身子猛地一歪，整个人往河的方向滑去。
慕容天反应极快，一步跨过去，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，另一只手拦腰将她往回一带。许映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，后背撞进他怀里，额头擦过他的下巴，发间的皂角香被风送过来，清冽而短促。那只船已经稳住了船身，船夫在远处连声喊着“对不住对不住”，撑着竹篙往河道中央去了。许映蓉的呼吸还没平复，身子还微微僵着，被他捞回来之后才慢慢站直了。他没有立刻松手，等她的脚踩实了才放开她的手腕和腰侧，退了一步。
两人之间隔了半步。许映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，鞋底沾了湿泥，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日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，她不紧不慢地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，语气比方才轻了半度：“……多谢。”慕容天道：“路滑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接话，转身往前走了一步。采荷和春兰、秋菊这才从后面赶上来，见两人都安好，又默默退回了原处。
慕容天跟在她身后，两人沿着河堤又走了一段，谁也没有再开口。他低头时看见她手里那个荷包的纸包边角微微卷了起来，像是被她攥过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过。
傍晚回到许宅时，许映安正坐在正堂喝茶，见两人进来放下茶盏：“慕容少爷，明日若是有空，我带你去逛逛苏州不一样的地方。”慕容天道：“许兄太客气了，那明日就叨扰了。”许映安笑了笑：“你在苏州待不了几天，总不能只看铺子，也该看看苏州的水巷和园子，才算来过。”许映蓉在一旁没有插话，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杯沿上，像是听着，又像是在想别的。
入夜，慕容天回到东厢，春兰和秋菊已经铺好了床。他洗漱完躺下，两人一左一右靠过来。他闭着眼，想起傍晚在河堤上她被他拽回来时，他掌心隔着袖口布料触到的那截手腕——细，但不算软。她没有躲开，只是站直之后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。他又想起她转述许万山那句“倒是比他爹有出息”，当时河面上的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，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，却比那些刻意的好听更让人觉得真切。河面的水波还在他脑子里荡着。他没有再想，把春兰和秋菊往怀里拢了拢，也沉入了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