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七，天色微明。慕容天醒来时，沈芷柔还蜷在他怀里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，呼吸匀长。昨夜一番温存，她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慵懒。他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，披衣起身。春兰已经在廊下候着了，端着一盆热水，听见动静便推门进来，动作比在苏州时更利落了几分。
慕容天洗漱完毕，春兰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替他穿上，弯腰系好腰带。明日就是秦湘君过门的日子，今日要把最后的事都定下来，穿得正式些免得来来回回换。春兰替他整理好衣领和袖口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。慕容天伸手托起她的下巴，她抬起眼看他，目光里带着几分苏州之行后自然生出的亲近。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轻吻，她便弯了弯嘴角，没有躲开，低头替他抚平了衣襟上最后一道褶子，才退到一旁。
早膳时，方玉慧已经在正堂坐着了，面前摆着一本册子，见慕容天进来便推到他面前：“明日秦家姑娘过门，宴席的菜色和席位都定了，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。”慕容天翻了几页，上面列着菜品和宾客名单，条理清楚，末尾还有苏清浅的批注。他合上册子：“娘和苏清浅安排的事，不用再看了。”方玉慧点了点头：“那你去院子看看，缺什么赶紧补。红绸和灯笼都挂好了，但库房里新做的两套被褥还没送过去。”慕容天道：“我一会儿去看。”
早饭后，慕容天去秦湘君的新院子之前，把富贵叫到了廊下。富贵躬身等着，慕容天道：“明日有正事，但有些事不能等到明日再问。你今天去打听几件事——顾家最近在做什么，顾明成有没有什么动静，郑文瀚那边最近是不是还在烟雨楼那一带混。另外，顾明珠最近常去什么地方，柳如烟姑娘最近在哪一带走动。傍晚来回我。”富贵应了一声，转身快步出了门。
慕容天看着他走远，才转身往东跨院去。院子在东跨院，三间正房，左右各两间厢房，廊下已经挂了红绸，门楣上贴着喜字，窗纸上也换了新的红窗花。苏清浅正站在院子里指挥丫鬟摆放花盆，见慕容天进来她指了指东厢：“那两间是给绿萝住的，已经收拾好了。你看看还缺什么。”慕容天进去看了一圈，床铺桌椅都齐了，窗台上还搁了一瓶新折的桃花，一应俱全，没有遗漏。他又去看了正房，新打的衣柜和梳妆台已经摆好了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。
苏清浅跟在他身后，语气平平的：“嫁衣昨日送来了，是锦绣坊赶出来的，绣宁亲自盯着做的。你一会儿去看看，若是合身就留下，不合身还来得及改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好。”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，廊下的红绸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，心里踏实了几分。明日的事，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了。
从院子出来，慕容天没有回书房，带了两名护卫出了门，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。赵明远已经在大堂等着了，见他进来便招手：“天哥！这边！”慕容天在他对面坐下，赵明远已经倒好了酒：“明天秦湘君就要过门了，你答应我的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，明日可得带上。”慕容天端起来喝了一口：“忘不了。明日你记得把酒带到席上，我正好借花献佛，让宾客们都尝尝你爹窖藏了三十年的好东西。”赵明远嘿嘿一笑，搓了搓手：“你可别让我爹知道，不然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。”慕容天道：“那你明日可看紧点，别让旁人顺手牵羊了。”赵明远又给他斟了一杯：“放心，明日我亲自抱着酒坛子去，谁也别想碰。”
窗外街上人来人往，日光从窗口照进来。两人又喝了几杯，赵明远说了些这几日临安城里的闲话——谁家新开了铺子，谁家又换了掌柜，都是些市井琐事。慕容天听着，偶尔应一两句，心里却把那些闲话跟富贵要打听的事对在一起，想着明日过后该从哪里开始动。
从醉仙楼出来，慕容天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才上了马车。回到府里已经是午后，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，把明日婚礼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辰时出门迎亲，巳时拜堂，午时宴席，午后送客。嫁衣已经检查过了，秦湘君的院子也看过了，绿萝那边的东西也没有遗漏。他合上账册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傍晚，富贵回来了。他在书房门口站定，朝慕容天拱了拱手：“少爷，打听清楚了。”慕容天道：“进来说。”
富贵进了书房，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：“顾家那边还是老样子，铺子关了两间，剩下的也半死不活。顾鸿才前几日病了一场，请了大夫，但没什么大碍。顾明成还是老样子，城南赌坊天天去，最近手气不太好，输了不少。不过……顾家那边有风声说要拿顾明珠去联姻，跟哪个商户家还没定，但这几日顾明珠几乎天天往外跑，书铺、绣庄、街上到处逛，像是在躲什么。”慕容天沉默了一下：“郑文瀚呢？”富贵道：“郑文瀚那边前几日确实在烟雨楼一带露面，跟他一起的有两个生面孔，像是外地来的，不知是什么路数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：“柳如烟呢？”富贵道：“柳姑娘最近常去城南的白鹿书院走动，隔三差五就去，像是去找陆院长的女儿陆书瑶喝茶说话，有时也去望湖楼坐坐。”慕容天听完，没有立刻接话。顾家想拿顾明珠联姻，顾明珠到处躲——这件事比顾家倒台本身更值得他留意。顾明珠在书铺绣庄来回跑，与其说是散心，不如说是不知道往哪去。柳如烟去白鹿书院找陆书瑶，倒是她一贯的做派，那书院清静，陆书瑶又是她多年的手帕交，想必近日柳家也在替她的婚事着急，她躲到书院去，比在街上瞎逛体面。他挥了挥手：“辛苦了，下去歇着吧。”富贵应声退了出去。
入夜，慕容天没有回自己院子，去了苏清浅的屋里。苏清浅还没歇下，正靠在软榻上看书，小翠坐在旁边做针线。见慕容天进来，她放下书卷笑道：“夫君明日要娶新人进门，今晚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？”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，接过小翠递来的茶：“该准备的都准备了，出来透口气。”苏清浅笑了笑，没有再多问，只是往旁边挪了挪，让他坐得更舒服些。
小翠识趣地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，烛火安静地燃着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慕容天伸手揽过她的肩，她顺从地靠过来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，手指搭在他膝头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靠着。过了一小会儿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，手指顺着她的肩膀滑到小腹上，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处微微的隆起，温热的，比前些日子又明显了几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覆在那里停了一会儿。苏清浅也没有动，由着他用手掌隔着衣料拢着那一片弧度，像是被他掌心焐热了一小块地方。她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弯着，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，却没有开口催促什么。
慕容天也没有急着松开手，只是安静地揽着她，听着窗外夜风穿过院角的细响。屋里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，就那样安静地坐着，像是把明日之前最后的这一夜留给了彼此。窗外的月色透进来，在床前落了一地薄薄的银白。苏清浅靠在他肩上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像是已经睡着了。慕容天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叫醒她，只是轻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，也合上了眼。明日就要迎亲了，一觉醒来，府里又要添一个人。他听着窗外的风声，没有再想，慢慢沉入了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