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，天色未明。慕容天醒来时，苏清浅还蜷在他怀里，面颊贴着他的胸口，呼吸匀长。昨夜她在他怀里入睡，一夜安稳。他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抽出手臂，披衣起身。小翠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，解语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，今日迎亲，她在正院等着伺候更衣。
慕容天洗漱完毕，解语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大红吉服替他穿上——面料是苏州带回来的织锦，郑绣宁和秀云连夜赶制的，针脚细密，领口的暗纹绣着一对并蒂莲。解语替他系好腰带，又仔细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，退后半步看了好一会儿，才点了点头。小翠递了玉佩和香囊过来，解语接过去替他挂好，又弯腰抚平了衣摆的褶子。
早膳时，正堂里坐满了人。方玉慧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难得地盛装了一回。慕容诚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新袍子，坐在主位上，虽然没有多话，但眼角带着几分笑意。苏清浅、赵香菱、郑绣宁、林婉清、周若兰、沈芷柔、孟茯苓、陈若溪都到了，满满坐了一桌。方玉慧看了慕容天一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：“这是头一回娶青楼出身的，但秦湘君那姑娘在临安城有名有姓，你好好待她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儿子省得。”
辰时，迎亲的队伍从慕容府出发。锣鼓开道，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路。慕容天骑在马上，穿一身大红吉服，身后跟着护卫和抬着聘礼的小厮。队伍穿过半座临安城，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。有人低声议论“慕容家又娶亲了”“这次是潇湘楼的秦湘君”，慕容天端坐在马上，目视前方，没有理会。
潇湘楼今日比任何时候都热闹。门口的红绸从三楼一直垂到地面，灯笼也换成了大红色，门前铺了红毡。桂娘穿了一身崭新的桃红褙子，站在门口迎接。慕容天翻身下马，进了潇湘楼。秦湘君已经打扮好了，坐在花厅里，穿着一身大红嫁衣，头上盖着红盖头。绿萝站在她身后，也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，手里捧着一只包袱，低着头，嘴角却微微翘着。
喜婆高声唱道：“新娘子起身，上轿——”
秦湘君被喜婆扶了起来，一步一步走出花厅。她在慕容天面前停了一瞬，慕容天伸出手，接过她手中的红绸，另一头牵着她，慢慢往外走。绿萝跟在后面，抱着包袱出了潇湘楼，上了后面一顶小轿。
花轿在门口等着。喜婆掀开轿帘，秦湘君弯腰钻了进去。慕容天翻身上马，回头看了一眼潇湘楼门口，桂娘正站在门槛边上，一只手扶着门框，朝他点了点头。慕容天也点了点头，转回身策马前行。身后锣鼓重新响起来，花轿跟着队伍往慕容府的方向去了。
巳时，花轿在慕容府门口落下。鞭炮声再次炸响，喜婆掀开轿帘，扶着秦湘君走了出来，跨过火盆，迈过门槛，被红绸牵着走进正堂。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，方玉慧和慕容诚坐在上首，苏清浅、赵香菱、郑绣宁、林婉清、周若兰、沈芷柔、孟茯苓、陈若溪都在两侧坐着。赵明远坐在宾客席上，怀里抱着一只酒坛，坛口封着红布。
喜婆高声唱道：“一拜天地——”慕容天和秦湘君转身，朝着门外拜下。“二拜高堂——”转身，拜父母。方玉慧笑得合不拢嘴，慕容诚也微微点了点头。“夫妻对拜——”两人相对，深深一拜。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宾客们哄笑起来。赵明远拍着桌子喊了一声“天哥！酒我给你带来了！三十年的女儿红！”慕容天回头朝他拱了拱手，没有答话，牵着红绸引着秦湘君往后院走去。
院子里布置得喜气洋洋，廊下挂着红灯笼，窗纸上贴着喜字。慕容天扶着秦湘君在床边坐下，用秤杆挑开盖头。红盖头下，秦湘君面若桃花，眉眼含情，嘴唇微微弯着，那双眼睛清亮、从容，带着藏不住的期盼。
“湘君。”慕容天轻声唤道。秦湘君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，轻声道：“夫君。”
外头传来喜婆的声音：“新郎官，该出去敬酒了！”慕容天站起身：“你先歇着，吃点东西，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秦湘君点了点头：“少喝些。”慕容天道：“放心。”他转身出了门，在廊下碰见绿萝。她正站在回廊拐角，手里端着一只空茶盘，像是特意等在那里，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去。暮色从廊外漫进来，她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。
慕容天在她面前站定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盘，随手搁在栏杆上。绿萝没有抬头，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：“少爷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被旁的人听见。慕容天没有接话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心微潮，像是攥着那只茶盘太久了。他轻轻一带，她便往前迈了半步，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。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先是微微一僵，随即慢慢松下来，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被按住了。他低头吻住她的唇，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又松开，呼吸乱了片刻又慢慢稳下来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被释放的安静。他没有急于加深，只是让那个吻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松开她，指尖替她擦了擦嘴角：“今晚你先歇着。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绿萝没有应声，只是低着头，耳根烫得厉害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慕容天没有再多留，转身往前院走去。
酒席摆在正堂和前院，一共十几桌。赵明远抱着那坛女儿红，坐在酒桌旁已经给自己倒了一大碗，见慕容天出来便招手：“天哥！来！先喝一碗！”慕容天接过碗喝了一口，入口醇厚，后味绵长。赵明远又给他满上：“今日你大喜，我说话算话，酒送到了，人也到了。”慕容天端着碗，跟他碰了一下：“今晚这坛酒，够喝一夜了。”赵明远嘿嘿一笑，仰头灌了一口。
酒席一直持续到午后。慕容天挨桌敬了酒，方玉慧安排的席面菜色齐整，宾客们吃得很尽兴。郑绣宁和赵香菱有了身孕，坐在席上没怎么动，但都笑着看了他几眼。苏清浅替他挡了几杯酒，低声说了句“别喝太多”。
傍晚，宾客渐渐散去。慕容天送走最后一批客人，回到新房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屋里红烛高照，桌上摆着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。秦湘君已经换了一身淡红色的寝衣，头发散在肩上，坐在床边等他。见慕容天进来，她站起身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慕容天走到她面前，没有急着做什么，先握住她的手，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吻。她低头看着他的动作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又抬起手，把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，指尖顺着她的耳廓轻轻滑下来，停在她下颌侧边。她的脸比方才更烫了些，却没有移开目光，只是安静地由着他的手停在那里。
桌上的红烛跳了一下，烛光在她眼底映出两团小小的火光。他没有急着做什么，只是安静地看了她片刻。她也在看他，嘴角弯着，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样子记住。
他低头吻住了她。这个吻很慢，不急不躁，像是要把白天没来得及说的话都放进去。她的回应带着几分坦然和熟悉，手指搭上他的肩，顺着他的肩线滑到后颈，轻轻收拢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腰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，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腰身的温软弧度。
慕容天将她放倒在床榻上，她仰面看着他，烛光在她眼底亮着，呼吸均匀，不像紧张，倒像是在等着他把这场等了太久的夜晚仔细安放。帐幔垂落，红烛透过薄纱映进来，将两人的轮廓蒙上一层温润的暖光。她的声音低低柔柔，带着几分慵懒和放纵，带着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等的那种安然。他小心地托着她的背，像托着一盏灯。
云收雨歇，两人相拥而卧。秦湘君靠在他胸口，手指轻轻划着他的胸膛：“你那些夫人，今日看我的眼神倒是没什么敌意。”慕容天道：“她们知道你是谁。”秦湘君没有再追问，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：“明日敬茶，妾身该起早些。”慕容天道：“我陪你。”
红烛烧了大半，烛泪一滴一滴落在烛台上。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屋里安安静静的，两个人相拥着，慢慢沉入了梦里。绿萝在隔壁厢房也歇下了，这一夜，三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，都睡得安稳。